第一章 青呢小轿

作者:时辰MX 更新时间:2026/6/22 20:47:12 字数:3345

轿子停了

我听见外面有人喊了一声"落轿",轿身猛地往下一沉,我的额头磕在轿壁上,疼得眼前一黑。纱布底下那道烫伤还没好利索,这一磕又渗出血来,黏糊糊地贴在眉骨上,痒得我忍不住想伸手去摸。

"别动。"帘子外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冷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铁。我不知道她是在跟轿夫说话还是跟我说话,总之我的手僵在半空,没敢落下去。

帘子被掀开一条缝,光刺进来,我眯起眼睛。她站在轿门外,穿着一身靛青色的官袍,腰上挂着一串铜钥匙,走路的时候叮当响。她看了我一眼,眉头蹙了一下——不知道是嫌我脸上那块纱布碍眼,还是嫌我整个人碍眼。

"下来。"

我手脚并用地爬出轿子,膝盖差点又磕到轿杠上。她伸手拽了我一把,指节又硬又凉,跟铁钳子似的。我被她一路拽着往前走,脚下青石板又滑又冷,步子跟不上她,半走半拖地被拽进了一扇门。

那扇门"吱呀"一声推开的时候,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像是什么东西在角落里放久了、烂透了、却没人来收拾。我咳嗽了两声,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松了手。

"撷芳殿。"她说,"以后你就住这儿。"

我抬头看了一眼。院子不大,三步宽、五步长,这个尺寸我太熟悉了——我住过的地方从来没有超过这么大。院子中央有一棵枯了一半的槐树,树底下长满了青苔。正面三间屋子,门窗上的漆都剥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槛很高,我得抬腿迈过去。门槛后面的地面比院子里低了一截,像是一个坑。我一脚踩进去,踩到了一滩积水,鞋袜立刻湿透了,冷气从脚底板一路蹿到天灵盖。

我没说话。我习惯了不说话。在拍卖场那两年我已经学乖了——多说一个字,少一顿饭;多问一句话,多挨一巴掌。安静的人活得更久。这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道理,没有人教过我。

那个女人——后来我知道她姓杜,都叫她杜嬷嬷——领着我进了西厢房。房间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三条腿的桌子、一只缺了口的陶碗。桌上放着一卷纸,纸上面压着一方砚台,砚台里没墨。杜嬷嬷指着那卷纸说:"侍君册,把你的名字写上去。"

她说完就走了,门在身后"咔嗒"一声落了锁。

我站在屋子中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鞋袜湿透了,布面上沾着青苔和泥。我把湿鞋脱了,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桌前,拿起那卷纸展开。

那是一本名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盖着一个小小的红印——"永安十六年,入"。有些名字被人用墨涂掉了,涂掉的地方旁边写着"殁"字。我不知道"殁"是什么意思,但猜得出来。

我攥着笔,手心全是冷汗。写什么?"沈青珩"是拍卖场的管事给起的,他说"你姓沈,叫青珩,青是青楼的青,珩是玉石的珩,好听吧?"我不知道好不好听,我连自己原来姓什么都不知道。管事说我被捡到的时候襁褓上绣了一个"沈"字,可能是我的姓,也可能不是。他不在乎,我也不在乎。沈青珩就沈青珩吧,反正不管叫什么,日子都一样过。

我在那卷纸上写下了三个字:沈青珩。

写完最后一个笔画的时候,我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脚步声从门口一路走到我窗下,停住了。我透过窗纸上的破洞往外看——杜嬷嬷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我的窗户,面朝那扇关着的院门,一动不动。她站了很久,久到我的脚底板冻得发麻,不得不踮起脚尖换脚踩地。然后她转身走了。我听见她打开院门,又锁上,铜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发出"咔嗒"一声。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着。窗户纸破了一个洞,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卷侍君册的纸页哗啦哗啦响。我缩在墙角,把被子裹到头顶,但被子又薄又硬,裹不住热气。我数砖缝——左边墙壁一共有九十七块砖,右边墙壁九十七块,正面九十六块,因为门框占了一块。我数了三遍,都是这个数。然后我开始数天花板上的椽子,一根一根数过去,数到第四十七根的时候,窗外起风了,槐树的枯枝刮在窗棂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有人在挠窗户。

我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不知道明天早上有没有饭吃。在拍卖场那两年,管事心情好就施舍一碗冷粥,心情不好就饿着。饿肚子我倒不怕,我已经习惯了。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他把我卖掉之前说过一句话:"这买家是个当官的,你去了她府上,好生伺候,别给老子丢脸。"我不知道"伺候"是什么意思,但我见过隔壁笼子里那些少年是怎么"伺候"人的——他们把衣服脱了,跪在地上,头埋在膝盖之间,身子抖得像秋天被风吹落的叶子。

我也会那样吗?我不知道。我摸了摸自己眉间的纱布,烫伤还在疼。三天前我在拍卖场的笼子里打翻了烛台,火苗燎上眉毛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但烫伤之后,管事的脸色变了——他本来想把我的纱布扯掉示众,结果看见烫伤下面的痕迹,他的手指哆嗦了一下,又把纱布盖了回去。我不知道那痕迹是什么,但我知道那东西让管事的害怕了。他害怕的东西,多半是要命的。

我是用一道烫伤换了三天命。明天还能不能有命,我不知道。

夜风从窗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谁在哭。我蜷在角落里,闭上眼睛,等天亮。

天亮了之后,我果然没有等到饭。

杜嬷嬷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站在门外开锁的声音把我惊醒了——我其实一直没有睡熟,只是一闭眼就做噩梦,梦见拍卖场的人把我按在地上扒衣服,梦见有人拿烧红的铁棍烫我的背,梦见那个高高在上的女皇坐在明堂里,用一种看牲口的眼神看着我。每次梦到那个眼神我就醒过来,发现自己还缩在墙角,被子还裹在身上,窗纸还在响。

杜嬷嬷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一坨灰白色的糊糊——不知道是什么做的,闻起来像馊了的米。她把碗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眉间的纱布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吃。"她说。

我端起碗就往嘴里倒。糊糊又苦又涩,还有一股子石灰味,但我顾不上那么多,三口两口灌了下去,差点呛到。杜嬷嬷站在旁边看着我吃完,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半旧的帕子扔在桌上:"擦嘴。"我抓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艾草味。我把帕子叠好放回桌上,杜嬷嬷看了一眼,没拿走。

她转身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院子里的水缸有水。洗把脸。纱布换了,太脏。"

她走了以后我才注意到,窗台上放着一卷新的纱布。

那一整天再没有人来。我蹲在水缸边洗脸,缸里的水映出我自己的影子——瘦得两腮都凹进去了,颧骨顶得皮肤发亮,像一张纸糊的脸。眉间的纱布灰扑扑的,渗出来的血渍已经干成了暗褐色。我小心翼翼地把旧纱布拆掉,伤口还在发红,底下那颗朱砂痣露出来一半,另一半被烫伤的痂盖住了。我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但我用手指头按了一下,底下微微发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埋在皮肤下面,在轻轻地跳。

我换了新纱布,把旧纱布拧成一根细绳,拴在手腕上。绳子太长了,在腕子上绕了三圈才勉强系住。灰扑扑的布条贴着手腕,像一道枷锁。我低头看了半天,没有把它解下来。

那天傍晚,我又听见了脚步声。

这一次不是杜嬷嬷的步子——她的步子沉、稳、铜钥匙叮当响。这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我能感觉到有人站在院门外面,停住了,没有敲门,也没有开锁。我趴在窗纸上那个破洞上往外看——院门外隐约有一道影子,很高的影子,穿着深色的衣袍,一动不动地站在夕阳里。我看了很久,那道影子始终没有动,直到天黑透了,才慢慢淡去,像被夜色吞掉了。

那天晚上我开始做一件蠢事——我用指甲在墙壁上划了一道痕迹。这道痕代表第一天。我不知道自己能划多少道,也许十道,也许一百道,也许划到墙壁满了那一天,我还活着,也许划到一半就死了。但我得划。不划点什么的话,日子就像水一样淌过去了,今天和昨天没有区别,明天和今天也没有区别,我连自己活了多久都不知道。

我在墙壁上划完第一道痕之后,把手按在那一小截凹痕上,感受着墙面粗粝的触感,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我自己听得见。

我说:

"沈青珩,你又活了一天。"

然后我缩回墙角,裹紧被子,闭上眼睛。窗外槐树枝又在刮窗棂了,吱呀,吱呀,像在替我数日子。我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这一次没有做噩梦。

我梦见了一扇窗。

窗外面有太阳,暖融融地照在我脸上。

然后我醒了。

窗纸还是破的,天还是灰的,脚还是冷的。

但桌上多了一只粗瓷碗,碗里冒着热气。

杜嬷嬷站在门口,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吃完了把碗刷了。以后每日两顿,卯时一顿,酉时一顿。"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上头吩咐了,让你活着。"

我没有问"上头"是谁。我端起碗,把热粥灌进肚子里,烫得嘴皮子疼,但我不想停下来。因为我突然发现,粥是咸的,里面放了盐。

盐是要钱的。

我蹲在水缸边刷碗的时候,水面上映出的那张脸上,嘴角有一丝我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三天,我活了三天。

我在墙壁上又划了一道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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