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验身

作者:时辰MX 更新时间:2026/6/23 12:56:10 字数:3147

第七天。

我在墙上划了七道痕。每天早晨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用指甲在砖缝边上划一道。七道痕排成一排,歪歪扭扭的,像一排站不稳的蚂蚁。我蹲在地上数了一遍又一遍七天。这是我住过最久的屋子。拍卖场的笼子我住了两年,但那是笼子,不是屋子。笼子有铁栅栏,四面漏风,下雨天浑身湿透。这间屋子起码有屋顶,不漏雨,这就算是个屋子了。

但我没有住到第八天。

第七天傍晚,杜嬷嬷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她平时那张脸像块冻住的腊肉,今天腊肉裂了缝——眉心拧着一道深褶子,嘴角抿成一条线。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说:"跟我走。"

"去哪?"我问。问完我就后悔了。在拍卖场的规矩是:让你走就走,让你跪就跪,多问一句就是一巴掌。我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脖子,等她抬手。

但她没抬手。她只是转过身往外走,撂下一句:"验身。别磨蹭。"

我跟着她出了撷芳殿。这是我七天来第一次走出那道院门——门槛还是那么高,我抬腿迈过去的时候膝盖窝一阵酸。院子外面的甬道比我想象的宽,两边是高高的宫墙,墙头上长满了青苔和瓦松。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宫灯还没点亮,甬道里灰蒙蒙的,只能看见杜嬷嬷的背影在前头走,靛青色的官袍一摆一摆,铜钥匙在腰上叮当响。

我不敢落太远,小跑着跟在她身后。一路经过了好几道门,每道门都有人守着——穿甲胄的女兵,手里拄着长戟,看见杜嬷嬷会点点头,看见我只当没看见。她们的眼神从我身上扫过去的时候,就像扫过一堵墙一样,什么表情也没有。我在那种眼神里活着,从小到大都是,早就习惯了。习惯到我已经分不清"被看见"和"被无视"有什么区别。

验身的地方在一间偏殿里。偏殿不大,但比我住的那间西厢房亮堂——四壁点了七八盏油灯,照得满屋子金晃晃的。正中间摆了一张条案,案后坐着一个穿紫色官袍的女人,年纪比杜嬷嬷大,头发全白了,盘成一个紧紧的髻,插着一根白玉簪子。她眯着眼看了看我,又低下头,翻着面前一本厚厚的册子,翻了几页,用指尖点着一个名字,抬头问杜嬷嬷:"这个?"

杜嬷嬷说:"是。"

紫袍女人站起来,绕到我面前。她比我矮半个头,但气势很足,站定之后用两根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往上一抬——我被迫扬起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她凑近看了看我脸上的纱布,皱着眉头:"这什么?"

"烫的。"我说。

"谁烫的?"

"我自己。"

她挑了挑眉,没问为什么。她伸手就要揭我眉间的纱布,我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紫袍女人手停在半空,看了杜嬷嬷一眼。杜嬷嬷盯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别动。"

她很少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不是命令,是安抚。就像在说"别怕,不会疼"。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听出来了,但我确实听出来了。我站住了,任紫袍女人把那层纱布一点一点揭开。

灯光扑在我眉心上。烫伤的痂还没有完全脱落,底下是一片红肿的嫩肉,朱砂痣被盖住了一大半,只露出一小角暗红色的边缘。紫袍女人凑得很近,她的鼻息喷在我额头上,热热的。她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久到我的脖子都酸了,她才慢慢直起身。

她回到条案后面,拿起笔,在那本册子上写了什么。写完之后合上册子,对杜嬷嬷说:"行了,带回去吧。"

杜嬷嬷拉着我往外走。走到门槛边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紫袍女人正盯着我的背影,手里的笔悬在半空,没有放下。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本册子合上,放在了一边。

回撷芳殿的路上,杜嬷嬷走得很慢。她反常地没有说话,铜钥匙也不响了,被她攥在手心里,用拇指一圈一圈地摩挲着。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后脑勺—她的发髻有点散了,鬓边几根碎发被风吹起来,在暮色里灰扑扑地飘着。我想问她"验身验过了,然后呢",但我不敢。我怕打破了这种反常的安静。这种安静比说话更让人心慌,像是暴风雨来之前的那种闷。

走到撷芳殿门口的时候,杜嬷嬷停住了。她没有推门,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夜里睡觉,门窗关好。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记着。"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推开门进去了。院子里那棵枯槐在暮色里立着,枝条张牙舞爪地伸向灰紫色的天。杜嬷嬷快步穿过院子,进了正房,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我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门框的边缘,指节发白。她说"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这宫里能有什么动静?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个问题,越想越怕,但怕也没用。我回了我那间西厢房,把门闩插上,又把那扇破窗户从里面用桌腿抵住。三条腿的桌子少了一条腿,我拿陶碗垫着,勉强支住了窗扇。

然后我缩回墙角,裹着被子等天黑。

那天夜里果然有动静。

先是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急很快,从甬道那头往这边跑。然后是一声喊叫—

女人的声音,短促尖利,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接着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闷响,哗啦一声,像打翻了铜盆。然后是安静。死一样的安静。

我缩在墙角,被子蒙着头,牙齿咬着被角,咬得牙根发酸。我不敢呼吸太大,怕呼吸声盖住了外面的动静我得知道那动静是往这边来的,还是往别处去的。脚步声没有往撷芳殿来,渐渐远去了,消失在甬道尽头。但那一声喊叫在我脑子里来回地转,像一只撞进笼子里的麻雀,扑腾扑腾地撞着脑壳。

我没有睡着。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窗外的槐树上传来几声鸟叫,我的心才慢慢落回原处。

天亮以后,杜嬷嬷来送粥的时候,脸色跟平时一样——冻住的腊肉,纹丝不动。她把粥碗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昨晚睡得好?"

我没敢说真话,点了点头。

她"嗯"了一声,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侧过头,没有看我,说了一句:"昨晚偏殿那个掌事嬷嬷——就是给你验身的那个——死了。说是夜里犯心疾,倒在了值房里。早上才被发现。"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但我看见她攥着铜钥匙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你眉间那颗痣,"她说,"别再让人看见了。以后换纱布,你自己换。别叫任何人碰。"

她没有等我回答,推门出去了。门锁咔嗒一声落了。

我蹲在墙角,手按着眉心的纱布,指尖底下的朱砂痣轻轻跳着。我想起那个紫袍女人在册子上写字的背影,想起她在门槛边欲言又止的嘴唇,想起杜嬷嬷昨晚说的"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她死了。她看了我的痣,然后在同一天夜里"犯了心疾"。

我把粥碗端起来,灌进嘴里。粥还是咸的,放了盐,但今天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吞了半天才吞进去。

我放下碗,走到墙壁跟前,用指甲划下了第八道痕。

这一道划得特别深,砖面上留下一道白印子,像一道小小的伤口。

我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掌心按上去,合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的这道疤,到底牵连着多少人的命?紫袍嬷嬷的命已经搭进去了,下一个是谁?

下一个会不会是杜嬷嬷?会不会是那个站在院门外、影子很长、穿深色衣袍的人?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唯一知道的是,我不能再让任何人看见这颗痣。

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件事——我蹲在水缸边,把滚烫的粥碗底按在自己眉心的旧伤上,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烫伤的痂被烫得更厚了,朱砂痣被彻底盖在了新烫的水泡底下。我对着水缸里的影子看了一眼,眉心那块红肿的伤疤比之前更吓人了,看上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了一口。

杜嬷嬷傍晚来送饭的时候,看见我的眉心,她的手抖了一下。碗差点翻了,她稳住之后死死盯着我看,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来几个字:"你干的?"

我没有说话。

她站在原地,看了我很久。铜钥匙在她手心被攥得发烫。最后她什么也没说,把粥碗放在桌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我听见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的。

她说:"这孩子……跟他爹一样狠。"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我坐在墙角,捧着那碗粥,热气扑在我脸上,烫得眉心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但我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了。咸的,有盐。

活着就得吃东西。这是我娘胎里带出来的本能——不,我连娘胎都没有。这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道理。

我把空碗放下,走到墙壁跟前,把掌心按在第八道痕上。

然后我对自己说:"又活了一天。"

声音比上次大了一点点。像是对这间屋子、对这面墙、对门外那条甬道、对这座看不见顶的宫城宣布——

我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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