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嬷嬷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灰白色的粥糊,冒着热气。她把碗放在桌上,目光在我眉间那块灰扑扑的纱布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没看见一样。她说:“吃了。”
我端起碗就往嘴里灌,粥还是咸的,放了盐。我蹲在墙角喝完最后一口,舔了舔碗底,她站在门口看着,没有催,等我放下碗才开口说了一句话:“跟我走。”
“去哪?”我问。问完我就后悔了。拍卖场的规矩是让你走就走,让你跪就跪,多问一句挨一巴掌。我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脖子。但她没抬手,只是转过身往外走,撂下一句:“验身。别磨蹭。”
我跟着她出了撷芳殿,第一次迈出那道门槛。甬道比我想象的宽,两边是高高的宫墙,墙头上长满了青苔和瓦松。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宫灯还没点亮,甬道里灰蒙蒙的,杜嬷嬷的背影在前头走,靛青色的官袍一摆一摆,铜钥匙在腰上叮当响。我不敢落太远,小跑着跟在她身后。一路经过了好几道门,每道门都有人守着,穿甲胄的女兵看见杜嬷嬷点点头,看见我只当没看见。她们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去的时候,像扫过一堵墙,什么表情也没有。我已经习惯了。
验身的地方在一间偏殿里,四壁点了七八盏油灯,照得满屋子黄澄澄的。正中间摆了一张条案,案后坐着一个穿紫色官袍的女人,头发全白了,盘成一个紧紧的髻,插着一根白玉簪子。她眯着眼看了看我,又低头翻着面前一本厚厚的册子,翻了几页,用指尖点着一个名字,抬头问杜嬷嬷:“这个?”
杜嬷嬷说:“是。”
紫袍女人站起来绕到我面前。她比我矮半个头,但气势很足,站定之后用两根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往上一抬,我被迫扬起头。她凑近看了看我脸上的纱布,皱着眉头:“这什么?”
“烫的。”我说。
“谁烫的?”
“我自己。”
她挑了挑眉,没有追问。伸手就揭我眉间的纱布,我往后缩了一步。紫袍女人手停在半空,看了杜嬷嬷一眼。杜嬷嬷盯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别动。”她的声音很平,但我听出来了,她在说“别怕”。我站住了,任紫袍女人把那层纱布一点一点揭开。
灯光扑在我眉心上。烫伤的痂没有脱落干净,底下是一片红肿的嫩肉,朱砂痣被盖住了一大半,只露出小半截暗红色的边缘。紫袍女人凑得很近,鼻息喷在我额头上,她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久到我的脖子都酸了,才慢慢直起身。她回到条案后面,拿起笔,在那本册子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合上册子,对杜嬷嬷说:“行了,带回去吧。”
杜嬷嬷拉着我往外走。走到门槛边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紫袍女人正盯着我的背影,手里的笔悬在半空,没有放下。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本册子合上,放在了一边。
回撷芳殿的路上杜嬷嬷走得很慢。铜钥匙不响了,被她攥在手心里,用拇指一圈一圈地摩挲着。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后脑勺,发髻散了,鬓角几根碎发被风吹起来,灰扑扑地飘着。我想问她验身过了然后怎么办,但我不敢。
走到撷芳殿门口的时候,杜嬷嬷停住了。她没有推门,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夜里睡觉,门窗关好。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记着。”
不等我回答,她推门进去了。院子里那棵枯槐在暮色里立着,枝条张牙舞爪地伸向灰紫色的天。杜嬷嬷快步穿过院子,进了正房,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我站在院门口,攥着门框边缘,指节发白。回了西厢房,把门闩插上,把那扇破窗户从里面用桌腿抵住。三条腿的桌子少了一条腿,我拿陶碗垫着,勉强支住了窗扇。然后我缩回墙角,裹着被子等天黑。
那天夜里果然有动静。先是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急很快,从甬道那头往这边跑。然后是一声喊叫,女人的声音,短促尖利,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接着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闷响,哗啦一声,像打翻了铜盆。然后是安静,死一样的安静。我缩在墙角,被子蒙着头,牙齿咬着被角,咬得牙根发酸。脚步声没有往撷芳殿来,渐渐远去了,消失在甬道尽头。但喊叫声一直在我脑子里转,像一只撞进笼子里的麻雀,扑腾扑腾撞着脑壳。
天快亮的时候,窗外的槐树上传来几声鸟叫,我的心才慢慢落回原处。杜嬷嬷来送粥的时候,脸色跟平时一样,纹丝不动。她把粥碗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昨晚睡得好?”
我点了点头。
她“嗯”了一声,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侧过头,没有看我,说了一句:“昨晚偏殿那个掌事嬷嬷,就是给你验身的那个,死了。说是夜里犯了心疾,倒在了值房里,早上才被发现。”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但我看见她攥着铜钥匙的那只手,指节发白。她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眉间那颗痣,别再让人看见了。以后换纱布你自己换,别叫任何人碰。”
没有等我回答,她推门出去了,门锁咔嗒一声落了。
我蹲在墙角,手指按着眉心的纱布,指尖底下那颗朱砂痣在轻轻跳。紫袍女人在册子上写字的背影、她在门槛边欲言又止的嘴唇、杜嬷嬷说的“夜里犯了心疾”……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我不敢想下去的答案。她看了我的痣,然后死了。我缓缓站起来,走到桌前,把粥碗端起来灌进嘴里。粥还是咸的,但今天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吞了半天才吞进去。我放下碗,走到墙壁跟前,用指甲刻下一道新的痕。
这一道刻得格外深,砖面上留下一道白印子,像一道小小的伤口。我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然后把掌心按上去,合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道疤到底牵连着多少人的命?紫袍嬷嬷已经搭进去了,下一个是谁?杜嬷嬷?还是那个站在院门外、影子很长、穿深色衣袍的人?
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件事。我蹲在水缸边,把滚烫的粥碗底按在自己眉心的旧伤上,疼得眼前一阵发黑。烫伤的痂被烫得更厚了,朱砂痣被彻底盖在了新烫的水泡底下。我对水缸里的影子看了一眼,眉心那块红肿的伤疤比之前更吓人了,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了一口。杜嬷嬷傍晚来送饭的时候,看见我的眉心,手抖了一下。碗差点翻了,她稳住之后死死盯着我看,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干的?”
我没有说话。
她站在原地看着我,铜钥匙在手心里攥得发烫。很久,她什么也没说,把粥碗放在桌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我听见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的。
“这孩子……跟他爹一样狠。”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我坐在墙角,捧着那碗粥,热气扑在脸上,烫得眉心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但我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咸的,有盐。活着就得吃东西,这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道理。我把空碗放下,走到墙壁跟前,把掌心按在新刻的那道痕上。然后我蹲下去,蹲了很久,蹲到膝盖发麻才站起来。我看着对面那堵墙,脑子里想着她最后那句话。他说他爹狠。可他爹再狠,也没能活着走出这座宫。狠有用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狠的话,我连今晚都活不过去。
我缩回墙角,把被子裹到头顶。天黑透了,夜风从窗洞里灌进来,窗闩上没有铃铛,今晚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我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在数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