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树下的日子过得太慢了。像井里的水,表面平静,底下不动,让人忘了它也是会流走的。
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修那把三条腿的椅子,把断掉的那条腿重新楔紧了。我蹲在地上用手压了压,椅子稳了,不晃了。江雪尘从屋里走出来,看见那把椅子,说了一句:“你以前在撷芳殿坐的就是三条腿的椅子,拿瓦片垫着。”
我抬头看她:“你那时候就知道了?”
“隔着窗棂看见了。”
她走过来蹲在我旁边,伸手按了按椅面,试了一下稳不稳。她的手按在椅面上的时候,离我的手只有几寸。我没有缩手,她也没有缩手。
“当时我就想,得给你换一把好的。”
“你换了。那把黄铜钥匙。”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没有说话。但是她的手没有从椅面上移开。
那天傍晚我去井边打水,她正在灶间门口剥蒜,蒜皮堆了半碗,蒜瓣搁在碗沿上,一颗一颗白生生的。她从碗沿上捡了一颗最大的蒜瓣递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她没躲。我从她手里接过那颗蒜瓣放进嘴里嚼了,辣味从舌尖一直冲到鼻腔,呛得我咳了一下。她嘴角松了松,一道极浅的弧,像冰面上刚裂开一道细纹。我盯着她那道弧看了一会儿,说:“你笑起来原来是这样。”她把脸转开了,把手里剩下的蒜瓣全倒进了碗里,端起来走进了灶间。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坐在我旁边。她端着碗看着院子里正在暗下去的暮色,说了一句:“明天去河边看芦苇。”我说:“好。”她又加了一句:“一个人去。”我说:“好。”
第二天我们沿着河岸走,芦苇已经长得很高了,穗子还没全白,边缘泛着一点淡紫。她走在我前面,踩倒了几根挡路的苇秆,芦苇贴着地面弹了一下又立起来,继续挡路。走到一处开阔的地方她停下来。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站在芦苇丛前面的背影被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苇秆在她身边弯下去又直起来,像整片河岸都在呼吸。我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她旁边,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水面上,两只白鹭正在浅水里踱步,细长的腿轻提轻放。
“那边还有鸟。”她抬手指了一下,不偏不倚。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行灰褐色的鸟正从河面上方低低掠过,翅膀翻动的频率刚好跟风声同步。她收回手的时候手指擦过我的袖口,没有刻意避开。那只手停在那里,离我很近,像一道长在中间的门终于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漏过来。
回程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河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橘色,又慢慢变暗。她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跟平时一样。但她走得很慢,慢到我不用加快脚步就能走在她旁边。我们之间那半步,已经走了一整年。我正想着那半步的距离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变成零,她忽然停了下来。我也停下来。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任何话,然后朝我伸出了手。
她站在暮色里,背后是那条河和两岸的芦苇,手朝我伸着。
我看着她掌心朝上的那只手。没有犹豫,我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她没有握紧我,只是让我的手放在她的掌心里。她掌心的温度从手指尖传过来,暖的,粗粝的。那半步消失了。我站在她旁边,贴着她的肩膀。风从河面上来,吹过芦苇,吹过我们之间那半步消失了的距离。她终于握紧了我的手。
“你爹在那边看着呢。”她抬了一下下巴,朝着河对岸。
“他知道。”
风很大。她的手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