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
天气转暖之后,杜嬷嬷把窗台上的最后一袋枣收进橱柜里。我从灶间经过的时候,她正在拍打那床棉被,把压了一冬天的潮气拍散。风从敞开的门口灌进来,棉絮的气味被吹散了。
周云青托人带了一封信来,说学堂开春后多了六个孩子,祠堂的长条凳又不够坐了。信里夹了一片干榆钱,薄薄的。杜嬷嬷看了那封信,把干榆钱放在灶台上,说:“那边有棵老榆树,春天结榆钱的时候孩子们都爱爬。”
江雪尘在院子里劈柴,把劈好的柴码成齐整的一摞。我走过去帮她一起码。她递给我一根粗柴,我接过来放在最上面,对齐了边角。码完那摞柴之后她站直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说:“去一趟吧。”
“去镇上?”
“去学堂。”
第二天一早我们出发。路是走过好几次的熟路了,什么季节长什么草心里大概有数。走了大半天,到了镇上。祠堂门口那棵老榆树果然还在,枝叶已经茂密了,树底下落了一层薄薄的榆钱,踩上去软软的。周云青正在院子里跟几个孩子蹲在地上写字,用树枝在泥地上划笔画。
孩子们先看见了我们,有几个跑过来喊了一声,周云青听见声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没有说话,只是朝我们点了一下头。我站在祠堂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屋里坐满了人。我算了一下,长条凳一共七条,每条坐三四个,还有一些孩子站着。我从怀里摸出几根新买的粉笔放在讲台上,又放了一卷纸,说:“粉笔用完了托人带个信。”我没有多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和江雪尘一起转身往外走。走到镇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祠堂的屋顶在午后的光里安安静静地卧着。
往回走的路上江雪尘说:“明年开春,在院子西边再搭一间屋子。”
“做什么用?”
“放纺车。也放书。”
我走在她旁边,说:“好。”
又过了些日子,天彻底暖了。院子西墙根底下堆了几根新木料,江雪尘买的,说是搭棚子用。我蹲在地上量尺寸,用一根断了的粉笔在木料上画线。她握着斧头按着我画的线把木板截断,木屑飞起来落在她鞋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用脚背把它们扫到一边,继续劈下一块。我蹲在旁边继续画线,她劈完之后把木板搬到墙根底下码起来,像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情。
杜嬷嬷坐在屋檐底下搓麻绳。她搓得慢,但匀,掌心把麻丝捻紧了,又松一松,再捻紧。日光从屋顶上方移下来,移到她手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像在看她怎么把一根松散的麻丝变成一条结实的绳子。那根麻绳在她手底下慢慢变长,在她脚边盘了一个圈,又盘了一个圈。
有一天傍晚我把那幅画从墙上摘下来,换了一个位置。挂在了东厢房的床头上,正对着窗户的方向。这样每天早晨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幅画上那些飞鸟。它们比原来更淡了一些,墨色在时光里慢慢散开了,像正在从纸上退出来。退出来也好。它们本来就不该被框在纸上。我把画纸重新按好,退后一步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去。
江雪尘正在院子里给那棵新枝浇水。新枝已经长出了细密的枝条,树皮的颜色比老树桩浅一些,泛着青灰。她端着水瓢慢慢浇下去,水渗进土里,没有流开。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她说:“明年这棵就能结果了。”我说:“那后年就能吃到。”
她放下水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枣树叶子的影子在我们脚边轻轻摇着,像被风剪碎的绿纸片。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远处田埂上翻耕过的泥土气息。杜嬷嬷在灶间剁菜的声音笃笃地响着,持续而稳定。我站在那里没有动,她也没有,就那样在院子里站着,听着风从院子这头穿到那头,把晾衣绳上那件月白色的布袍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