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她开始在我屋里待得更久。
起初只是坐着，各做各的事。她坐在窗台下面补一件旧袄子，我坐在炕沿上抄书，烛火隔在中间，把两个人的影子分开投在两面墙上。有时候她补完一截线站起来走到桌边倒水，把另一杯放在我手边，然后坐回窗台下面继续补。水是温的，不烫，刚好能直接喝。
后来她开始留得晚。有时候她已经出了门，又折回来，靠在门框上站一会儿，看着我收好纸笔，等我吹了灯，才转身回自己屋。
有一天晚上下雪了。雪来得急，风裹着雪粒拍在窗纸上噼啪响。她坐在窗台下面补完了最后几针，咬断线头，把针收进针线包里，站起来抖了抖手里的袄子。
“我回去了。”她说完走到门口推开门，风裹着雪粒灌进来，扑了她一脸。她站在门口被风逼得往后退了半步，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外面，雪已经铺了厚厚一层，从门槛一路铺到院子中央，还在继续往下落。风卷着雪粒从屋檐底下斜扫过来，打在脸上像细砂。她站在门口侧身让了一下，但没有迈出去。风又灌进来一蓬，扑在两个人之间，把烛火吹得歪了一下。
我说：“别走了。炕烧得热。”
她把门关上了。门闩落下的时候咔嗒一声，风被隔在了外面。我在炕上多铺了一层褥子，把另一床被子推到靠墙那一侧。她脱了外袍搭在椅背上，上了炕，背靠着墙坐着，膝盖蜷起来，手搭在膝上。我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吹了灯。黑暗里听见她在墙那边翻了个身，被子窸窣响了一下。窗外的雪还在落，打在新糊的窗纸上，沙沙沙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筛米。我平躺着，炕上的暖从背下慢慢渗上来，把整个人焐透了。
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我也闭上眼睛。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还在，侧躺着，面朝墙壁。她的后背微微弓着，被子盖到肩头，露出来的那一小截后颈在晨光里泛着暖色。我坐起来穿衣裳的时候她翻了个身，睁了一下眼又闭上了。过了一会儿她坐起来，头发有些散，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金色的绒光。她看了一眼窗外说：“雪停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刚醒的人还没有完全回来。
杜嬷嬷已经在院子里扫雪了。扫帚划过雪面的声音从窗纸外面传进来，一下一下的。我推开窗户看了一眼，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枣树的枝条上挂了厚厚一层雪，被晨光照着，亮得晃眼。江雪尘从炕上下来，走到窗边跟我一起往外看。她站在我身侧，肩膀挨着我的肩，没有说话。杜嬷嬷在院子中央扫出一条窄窄的路，从灶间门口一直通到院门。
那天早上吃粥的时候，杜嬷嬷在粥里放了几颗红枣。她把粥碗端到桌上，看了一眼我和江雪尘并排坐着的位置，铜铃响了一下，走到灶台后面去了。
后来江雪尘偶尔会留下来过夜，不是每天，但隔几天就有一次。有时候是外面风太大了，有时候是太晚了，有时候什么原因都没有。她只是坐得久了，就没有走。每次她留下来，炕上的暖都让人觉得冬天不那么长了。我习惯了在黑暗里听见她翻身的声音，习惯了天亮时看见她侧躺的背影。
有一天夜里特别冷，冷得窗纸都在发颤。我睡不着，醒着听外面的风声。她在黑暗里动了一下，说：“你也没睡？”
“没有。”
“冷？”
“有点。”
她把被子掀开一角：“过来。”
我翻了个身，挪过去。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薄薄一层被子的空隙。她的背贴着我的一侧肩膀，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像一堵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土墙，夜里慢慢散着暖。
“你爹以前冬天怎么过？”
“杜嬷嬷说他把汤婆子塞得满炕都是。”
“那我们比他多一个人。”
我没有接话。但我把手伸过去，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她反握住我。两只手在被子下面交握着，暖意从交握的地方慢慢渗出来，沿着手臂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窗外的风还在刮，但炕烧得热，被子盖得严，她躺在旁边，手握着我的手，呼吸一起一伏。睡着之前，黑暗里传来她的声音：“明天还下雪的话就不走了。”
“好。”
翻过身的时候我面朝着墙壁，背脊贴着她的肩膀，贴着那道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刚裂开不久的口子。风在外面刮了一整夜。我们在里面安稳地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