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之后,院子里那两棵枣树开始冒芽。
先是一点暗红,过了几天变成嫩绿,叶子慢慢舒展开来。
那棵老树桩旁边的新枝也比去年粗了一圈,树皮泛着青灰的光,像是憋了一整个冬天终于能好好喘口气了。
江雪尘在院子里晾衣裳。
她把湿衣裳抖开搭在绳子上,用手指抚平衣角的皱褶。
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刚露出头来的草芽上。
我坐在门槛上削一根竹条。
竹屑落在脚边,一片一片卷起来,被风吹散了。
她晾完最后一件衣裳走到我旁边蹲下来。
她伸手接过我手里那根削了一半的竹条,用刀片刮了两下,把毛刺刮干净了才递回给我。
“枣树该浇水了。”
“好。”
我放下竹条站起来,提了水桶去井边。
她跟过来,从我手里接过水桶,打满了提出来。
水桶在她手里很稳,晃都没有晃。
她把桶放在树根旁边,弯下腰用瓢舀了水慢慢浇在树根周围。
水渗进土里的声音细碎、沉闷,像树根在底下慢慢吸着。
我蹲在她旁边看着水渗下去。
浇完一棵她站起来把桶提起来换到另一棵树根下,水瓢舀满,又浇了一圈。
她的动作很稳,每一瓢水落下去的位置都差不多。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和后背上。
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随着风不停挪动。
我蹲在旁边看着她浇完一整桶水。
她放下水瓢站起来。
我站起来从她手里接过空桶。
“我去放。”
她把手里的空桶递给我。
我接过来的时候碰了一下她的手指。
她没有躲,也没有握。
指腹接触的那一瞬间淡淡的,像水面被风掠了一下,又平了。
那天下午有一阵风把晾衣绳上那件月白色的布袍吹落在地上。
我捡起来抖了抖,重新搭上绳子,把衣角拉平。
她站在灶间门口看见了,没有过来说什么,只是站在门框里看着我抖完那件衣裳。
日光落在我们之间,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晾衣绳旁边,衣服晾好了,手垂在身侧。
她走过来站在我对面。
她抬起手,把一根细树枝编的环戴在了我左手无名指上。
树枝削得很细,编得紧密,表面已经磨得光滑了,像被人握了很久。
大小刚好合适,像是比着我的手指做的。
她低头看着那根树枝环,拇指在环面上轻轻擦了一下。
“前几天编的。河边折的柳条,晾了几天才削。”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圈浅褐色的环。
柳条的颜色已经从生青褪成了浅褐。
她的手指还搭在我手上没有拿开,拇指在环面上又擦了一下。
“你没有给自己编一个。”
“我有的。一根就够了,两根要编很久。给我们就行了。”
她说完没有松手,又站了一会儿,才把手收回去。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根环。
柳条环贴着指根,微微凉,但很快就被体温捂暖了。
那根柳条环再也没有被摘下来过。
洗手的时候我把它往上推一推避开浸湿,洗完了再推回原位。
睡觉的时候它贴在手指上,宽宽松松的,不硌人。
有时候我在灶间帮忙择菜,杜嬷嬷的目光会往我手上落一下,然后移开,像是看见了什么早就知道的东西。
杜嬷嬷端着一簸箕豆子坐在台阶上拣,我蹲在她旁边帮忙。
她拣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环编得不错。”
“嗯。”
“柳条要选头年的老枝,嫩的不经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环:“这是什么做的?”
“柳条。冬天的老枝,韧。”
“你告诉她了?”
“我给她挑的枝。”
杜嬷嬷说完站起来,端着簸箕走回灶间,铜铃在腰上晃了一下,没响,像是被她用手按住了。
后来有一天我坐在门槛上削竹条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环。
它已经戴了很久了,颜色比刚戴上时深了一些,表面被皮肤磨出了一层薄薄的光。
窗台上那两根簪子并排立着。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那根环,又看了看窗台上那两根簪子。
木簪、银簪、柳条环,三样东西,三个年头。
日光落在它们上面,把它们照得微微发暖。
那天傍晚杜嬷嬷从灶间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她看见了那根柳条环,目光在上面停了片刻,什么也没说。
她把自己手上那根戴了四十年的银镯子摘下来,套在了右手腕上,又摘下来放回了口袋里。
她说:“还不到时候。”
她说完转身又进了灶间,铜铃在腰上轻轻碰了一下门框,发出极细的一声响。
江雪尘蹲在枣树底下用竹竿松土,背对着灶间的门,像没有听见。
但她的手在竹竿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挖,铲尖碰着了一块石头,发出轻微的响声。
那天晚上我坐在炕沿上,把左手伸到烛火旁边,看着那根柳条环在火光里的样子。
环面被火光映成一种深琥珀色,里面的木纹清晰可见。
我轻轻转了一下它,它贴着手,像长了进去。
我听见她在隔壁翻了个身,然后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从枣树叶子中间穿过,沙沙的,像有什么话在说,但没说完。
我吹了灯躺下。
手指上那根环还在,贴着指根,温温的,像她把手放在我这里,一直没有拿走。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面上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灰蒙蒙的一小片。
那根环贴着我的脸颊边沿。
我闭上眼睛,风还在外面吹着枣树的叶子,一下一下的,像在反复拨弄同一根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