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闹钟没响，我是自己醒的。
睁开眼的那一瞬间脑子是空的——没有声音、没有画面，连自己在哪里都停了半拍才想起来。然后昨天所有的东西一起涌回来，太多太密，堵在门口挤成一团。分不清哪个词先到、哪个词压在上面，但重量在。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没急着站起来。
这个世界怎么了？昨天上课说的那些——它们一直在那里，只是我以前不知道。那颗偏蓝色的星星，信使。在我出生之前它就在那里了。之后我要面对的就是那些东西。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准备好，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准备好。
我还是我，一个连结晶都碰不亮的人，算不上多好也说不上多差。父母死在这里，我带着这个疑问进了这扇门。结果两周下来答案没找到，新问题倒堆了一地。当初收到那份东西的时候，说父母曾经在这里工作过，没多想就来了。现在想来，那份东西是谁寄的、为什么寄给我，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
……
算了，躺着想也白想。
我抬起手掌压在脸上，从额头推到下巴。指腹蹭过眼皮的时候带了一点粗糙的触感，停了一秒，又按了一遍。松开的时候脸颊上留着一点余温，意识从刚才的滞重里剥出来了。不管怎么着，路还在前面，得先走过去，边走边看。
我从床边站起来，穿鞋的时候弯腰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踩到地面的时候，脚底的凉意顺着脚心爬到脚踝就停了。和前几天一样的地面，一样的温度，但我站在这上面的感觉不太一样了——会去想这层地面下面压着什么，有没有被藏起来的痕迹。
甩了一下头。想太多了。先做今天该做的事。
食堂里的人比前两天多了一些。有人排在窗口前面，有人已经端着盘子坐下了。粥和花卷和煎蛋，和昨天一样。我端着盘子坐到角落的老位置，苏远征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一碗白粥，老干妈拧开了盖子搁在桌角。我坐下来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把老干妈朝我这边推了一下。我接过来拧开盖子闻了闻，没吃，又搁回去了。
“昨天那节课内容有点多。”苏远征说。他说“有点多”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比昨天冷一点。
“嗯。”
“上午自由时间，下午训练场集合。”他喝了一口粥，“有新的安排。”
“什么安排？”
“到了就知道了。”
他把粥喝完了站起来，端起盘子走的时候在我肩上拍了一下，没用力，像是顺手碰了一下。那个动作比平时多停了一瞬，然后他走了。
我坐在原位把粥喝完，站起来的时候手扶了一下桌沿，发现自己的手在桌沿上多停了一瞬才松开。
下午去训练场的路上走得不快，通道尽头那扇银灰色的门关着，门边的电子屏上跳着一串数字——0.03，0.03，0.03。和第一天一样，我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
训练场里已经有人了。苏远征站在场地中央，安德烈在他旁边，罗伊在边缘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玛格站在另一边，手里夹着她的平板，屏幕亮着，她正在低头看什么。严教官站在场地中央的金属台面旁边，和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样，深蓝色作战服，双手垂在身侧。
看见我进来，目光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人齐了。”他说。
他走到场地中央那台金属台面前，右手按在台面边缘的某个接口上，抬起头扫了一圈所有人。
“今天开始，你们要在没有防护的情况下接触虚素。”
没有人说话。严教官看了一眼安德烈。“你第一个。”
安德烈从队伍里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他在场地中央站定，脚下是暗灰色的复合材料地面。严教官按了一下台面上的某个开关，训练场里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空气中有一层东西在变，不是声音不是光线，是某种类似气压波动的变化，不明显，但存在。
安德烈的手指先是蜷了一下，然后张开。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朝下，停了大概三秒。然后他的拇指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像在试图攥紧又松开。他的下颌绷住了，咬肌的轮廓从脸颊侧面突出来，然后又松下去，然后再次绷紧。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但看起来很长。他站在原地没有动，脚没有后退、没有挪步。他的目光落在正前方的某一点上，没有移开。他也没有出声，结束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放回去了。
“回去。”严教官说，声音很平。安德烈走回队伍的时候，苏远征看了一眼他的后颈——那里有一层薄汗，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但苏远征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插回口袋里，像什么都没看见。
严教官的目光扫过来。“下一个，苏远征。”苏远征走出去的时候步子稳。他的呼吸在接触到虚素的前几秒就变沉了，但不是那种恐惧的沉，是身体在做某种准备。他的额头上开始出现细密的汗珠，但他站着，没有后退。结束后他走回队伍，经过安德烈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安德烈没有看他，但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垂在身侧。
“玛格丽特。”玛格走出去的时候把平板放在了地上，动作很轻。她站定之后先是肩膀颤了一下，然后迅速平复。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像在确认什么东西没有消失。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动作，结束后她弯腰捡起平板，走回原来的位置。
“罗伊。”罗伊走出去之前停顿了大概半秒，然后把脚往后挪了不到一寸，又收回来了。他在接触的时候闭上了眼睛，睁开的时候眼睑下方有一点极浅的红。他走回原位，没有看任何人。
“薇塔。”薇塔走出去的时候步子很快，站定之后她的表情没有变，但她把右手抬起来看了一眼手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看了很久，久到严教官没有催她，其他人也没有出声。然后她把手放下了，走回队伍的末尾。
“纪寻。”
我走出去的时候，其他人都在看我。不是那种刻意盯着的目光，是余光、是垂下去的视线又抬起来的一瞬间。我站到安德烈刚才站过的位置，脚下的地面还留着他鞋底的温度。严教官按了一下开关，然后那层东西过来了——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可见的形态，但它确实存在。像有一个人在你面前慢慢走近然后停住了，站在你看不见的距离里，不靠近不后退，只是站在那里。
我站在原地，没有后退。过了几秒，那层东西散开了。我把手从身侧放下来，走回队伍里。苏远征看了我一眼，我注意到自己刚才站着的位置，脚下的地面有一道很浅的印子，像是鞋底在地面上压住了之后没有立刻抬起来。我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动过。
严教官看了一眼所有人，然后关掉了台面上的开关。
“今天就到这里。”他说。
没有人说话。训练场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开始走动。苏远征走过去拍了拍安德烈的肩膀，安德烈没有躲开，也没有抬头。玛格把平板夹在腋下走了出去。罗伊从墙边离开的时候把双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垂在身体两侧，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薇塔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没有看我，她的外套袖口卷了一道又一道。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自然垂着，指尖没有发蓝，什么都没有。
我跟着其他人走出了训练场。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电子屏上的数字又跳回0.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