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师没有回答。他翻了一页,是投影里的下一张,没有直接回应那个问题。
我也在等一个答案,但他说完之后就翻过去了。那个问题在空气里悬了一会儿,然后落了下来。我知道他没有听错,也没有故意避而不谈,只是这个问题没有在今天的课件里。
我低头看着笔记本。共鸣者、印记这几个词写在纸上,旁边空了一大块。我碰过那块结晶,什么都没发生。我不知道自己是该等,还是我根本就不是那种人。甚至连"被算在候选里"的资格都没有。周老师说"细节以后单讲",但"以后"是多久?下一次课,下个月,还是等我自己的结晶终于有反应的时候。
我没有答案,但这个问题可以先留着。那个男生问的问题也被留着。一起放在脑子里,等着什么时候有人能回答它们。他切到下一张图。装甲剖面图重新出现在屏幕上。我抬起笔,翻过一页,跟着继续往下走。
"接下来讲的是——共鸣者怎么在战场上来回活下来。"
"装甲的发展大致分为三代。你们简单了解一下。"
"第一代,代号'铁棺'。1988年列装,全重约九百公斤,无神经缓冲系统。"九百公斤,一辆小汽车的重量压在一个人的身上。我的笔停了半秒,然后往下写:无神经缓冲。
"驾驶员在同步率超过一定阈值后,大脑会直接承受结晶的能量反馈。反馈强度超出人体承受范围的时候,驾驶员会在装甲内发生苍白化。从外部看不出异常,装甲还在动,里面的人已经不在了。"
苏远征的笔在那句话后面顿了一下,玛格抬头看着屏幕,没有低头。安德烈的膝盖动了一下,像是换了个重心。
"驾驶员平均作战寿命不到两年。"
周老师没有停顿。"第二代'雾钟',1998年列装。引入初级神经缓冲系统,重量降到三百公斤左右。缓冲系统在同步率超过百分之八十后会自动锁死上限,保护驾驶员,但代价是极限状态无法突破。"
他又翻了一页。"第三代'破茧',去年列装。采用可变阈值缓冲系统,允许驾驶员在达到高同步率时主动关闭部分缓冲——换取更高的输出,代价是更高的风险。目前基地配备的是第三代破茧和部分第二代雾钟。不过——"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教室,"你们目前还没有权限接触任何一代装甲。"
安德烈在后面低声说了句什么,苏远征的笔没有停。
周老师翻了一页。"最后介绍一个人。"
投影换了一张新图。一份个人档案的封面扫描件,姓名栏写着"诺兰·沃克"。照片是偏暗的彩色,一个灰白色头发的男人,穿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图像有些旧了,像是从更老的纸质文档上扫描下来的。
"诺兰·沃克。"周老师说。他把名字念得很完整,不像介绍其他人那样一笔带过。"零号事件的亲历者。AEGIS的创始元老,也是我们基地建立时的第一批作战顾问。他现在还在这里,从事研究工作。"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屏幕又低下了。苏远征的笔停了一瞬间——时间很短,但我看到了。
我没有动,但我认出了照片上的那个人。到基地第一天,训练场上方的观察室玻璃后面,那个看了我一眼就转身走的人。是他,灰白头发,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玻璃反光,看不清脸,但那个肩线、那个站姿、那个离开时的步子,我记得。
诺兰·沃克,创始元老,他现在还在这里。
我低头看着笔记本,笔尖停在纸面上。有一个念头在慢慢成形——这个人在这里很久了,比我父母来得更早。我父母当年在这里工作的时候,他也在。同一个基地,同一段时间。我不信两个人在这里待了几年从来没有碰过面,他可能认识他们,他可能知道他们,他可能见过他们。
这个念头不算强,像一根刚拉起来的线,不知道另一端连着什么东西。但它在那里,他是第一个我能确认和我父母在同一个地方待过的人。
周老师把那张扫描件关掉了。"关于他的详细情况,以后你们会有机会了解。"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合上了文件夹。"今天就到这里。"
他走之后教室安静了几秒,然后椅子开始响。第二排两个男生站起来一前一后出了门。苏远征收笔站起来,安德烈伸了个懒腰,肩关节响了一声。玛格站起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没说出口。
我坐在座位上没动,笔记本上零散的字挤在一起,中间偏下的位置有一句完整的:临界点因人而异,差距三倍以上。那句话下面还有一行,我不确定什么时候写上去的:诺兰·沃克,创始元老。现在还在这里。
苏远征站在过道里看了我一眼。"走了。"
我把教材合上,跟笔记本叠在一起拿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书脊压到手指,沉甸甸的。
走出理论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还是亮着的,阳光从通道尽头那扇门的玻璃里穿进来,在地上投了一长条暖黄色的光带。我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苏远征往食堂方向去了,我拐进了回宿舍的走廊。走廊的灯从冷白色换成了暖黄色,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响着。
我在脑子里把今天的信息排了一遍。铁棺、雾钟、破茧。九百公斤、不到两年、百分之八十。临界点、三倍以上。然后是诺兰·沃克、创始元老。现在还在这里。
我认识他了。不是说真的认识,是我知道他是谁、长什么样、在这里做什么。他在观察室玻璃后面看了我一眼就走了,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谁。现在我知道了。也知道了他和我父母在同一个地方待过。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不知道他认识不认识我父母。但他是一个方向——暂时唯一的一个方向。
回到宿舍,罗伊不在。床铺得整齐,杂志合着搁在枕边。
我坐到下铺床沿上,把那本灰色教材放在膝盖上翻开了第一页。纸张是新的,边角有些发脆,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页眉处有一行小字:"内部教材·C-03/B·请勿外传。"
翻到十几页的时候,我看到某一页的页边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字迹很小,笔画很浅——"虚素浓度临界值尚不明确。曾记录到个体差异达五倍以上。"
那行字下面还有一条铅笔画的线。写这行字的人用的是铅笔,像是自己也不确定。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把它靠墙放好。
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空地和第一天来时一样,铁丝网还在,两辆深绿卡车停在原来的位置。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桌边,把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诺兰·沃克。
下面空了两行,什么都没有写。
一条线而已,还不知道能顺着它找到什么。但先放着,这地方现在就像一个拼图散在地上,我还不知道哪些拼图是属于谁的,哪些连在一起,哪些早就被人抽走了。这个角落多了一片,先留着,等别的拼图自己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