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测试之后又过了几天。
训练还在继续,出操还在继续,食堂也还是那个食堂。一切看起来都和之前一样,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仍然会在一些门框和拐角停下来,不是每次都能感觉到那层东西,但它出现的间隔在变短。有时候一天两次,有时候一天都没有。
测试那天是临时决定的,训练结束之后,严教官没有让所有人解散。他站在场地中央,等最后一组人收好护具。
“所有人,做最后一次虚素感知测试。”他的目光扫过来,落在我身上。“纪寻,你第一个。”
其他人退到场地边缘,站成一排。苏远征在最左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罗伊靠着墙,手臂垂在两侧。安德烈站在旁边,没有戴耳机。玛格端着平板,屏幕亮着,但没低头看。薇塔站在最远处,靠着墙,看着我。
我走到场地中央,脚下是暗灰色的复合材料地面,和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严教官站在台面旁边,右手放在接口上。他没有看我,他看的是仪器上的数据面板。
“放轻松。”他的声音很平,不是命令,是提醒。
他启动了设备,那层东西重新出现了。不是从外部来的,是从我胸腔里扩散出来的——像有人站在心脏后面推了一下门,然后门开了。我站在原地,没有动,它从我身体里漫出来,沿着地面铺开。我数了它的时间,三秒。然后消散了,它离开的方向,指向训练场东侧的门框。
严教官关了设备,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他在那一眼里确认了一件事。
“明天继续。”
我走回队伍的时候,薇塔的目光还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下,没有多看我。
几天后,我在走廊里遇到了薇塔。她从岔路走出来,手里端着水杯。她看见我,没有停下脚步,但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偏了一下头。
“还在吗?”
不是问句,更像确认。
“……还在。”
她没有停下,但她走过拐角之后,脚步没有立刻加快。她在听。
那天傍晚没有训练安排,我走到平台上去了。宿舍楼三楼尽头的铁门推开后,走过一条窄短的过道,尽头就是这里,水泥地面,边缘围着一圈矮围墙。
靠着矮墙站着,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着松脂和冻土的气味,和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
身后传来推门声,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很轻,但我听到了。
“你站这儿不冷吗?”
她走过来,站到矮墙旁边,和我之间隔了大约一步的距离。毛衣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手腕。
“还行。”
“还行是你自己觉得还行,还是你没觉得不行?”
“没觉得不行。”
她转回去看着前面那片林子,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把她毛衣的领口吹动了一下,她没有缩脖子。
过了好一会儿,我开口了。
“那天你在门口回头,不是偶然,对吧?”
“不是。”她说,“我习惯看有没有人停下来。”
“看什么?”
“看有人停下来的时候,会不会有人回头。”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你停下来的那天,我回头了。但你当时没看见,你当时在数它。”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停得比我慢,你在确认它还在不在,然后才停下来的。”她转回去看着远处,“数过那些位置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在一个地方停下来两次。”
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说你数过。”
“我数过。”
“数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她用手背挡了一下头发。“数风停了多少次,数它什么时候会再开始。后来发现,风不会真的停。它只是在某个间隙里变慢了,让你以为是停了。但如果你等得够久,它还会回来的。”
我靠着矮墙站着,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催我。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你不是第一次在门口停下来了,对吧。你进门的时候会看门框。不是每次都看,但大部分时候。你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你总会在跨进去之前偏一下头。”
“……你观察了多久?”
“从你第一次走到训练场开始。”
“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确定一件事,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在数东西。”
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
“……你在数什么?”我再次开口了。
“数它会在什么时候再出现。”
“多久一次?”
“不固定。有时候隔一天,有时候隔三天,最长一次隔了五天。”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它回来的间隔在变长,但它没有消失。你也是吧?”
“……是。”
她转回去看着远处林子的轮廓。“那你跟我是同一类人。”
“什么?”
“会去数那些不知道会不会再出现的东西,会去等一些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的东西。会在一扇门前面停下来,因为它之前在那里停留过。”
风又吹过来一次,比刚才大一些。她把袖口拉下来一点。
“你那天在训练场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我以为你只是第一次感觉到它,所以在确认。但后来我看到你在同一个位置又停了一次,然后第三次。”
“你一直在看?”
“没有一直在看,但偶尔经过的时候会留意一下。你停的位置没有变过,你每次经过同一个门框的时候都会偏头,像在确认它还在那里。”
我靠着矮墙站着,没有说话。她也没有继续往下说,那段沉默在夜风里浮着,像一艘船已经离开了岸边,但还没有决定漂向哪里。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插进口袋里,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你是在找它,还是在等它来找你?”
“……在等它来找我。”
“我之前也是,可是后来发现等太久了,不如试着去知道它会在哪里出现。”
“你知道它会在哪里出现?”
“不一定每次都准,但试了几次之后,能摸到一些规律。你试过吗?”
“没有。”
“你可以试试,不用每次都等它来。”她转回去看着远处,“你记下它出现的位置,然后隔一段时间再去看看。它不一定会出现,但你去的那一下,你会知道它有没有换位置。”
“你试过?”
“试过,可惜不是每次都能找到。但你去找它的那一下,你会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意它会不会回来。”
我靠着矮墙站着,风从林子里穿过来,远处林子的轮廓在夜色里变得更加模糊。
她转身准备走的时候,我开口了。“你刚才说……你停过我的位置。”
“嗯。”
“那你现在还在等吗?”
她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在等,但我已经知道它不会完全消失了。所以我不再是等它消失,我是在等它变成我能接受的样子。”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我回应。她转身往回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今天感觉到的那个东西……你给它取名字了吗?”
“……没有。”
“那我先给你取一个。”
“什么?”
“闷罐。因为你心里有事,不说。你站在那里的时候不是在等它走,你是在确认它还在。”她往前走了一步,“你是个闷罐,我也是。”
脚步声远了,门关上了。
我站在平台上,手扶着矮墙边缘。水泥表面是凉的,风还是从林子里穿过来。她说“我也是”。那三个字比前面任何一句话都轻,但落得最稳。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我没有立刻睡着。罗伊的呼吸声比平时浅一些。
“罗伊。”
“嗯。”
“你之前说你也清楚过。你是自己知道的,还是有人告诉你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自己知道的,但那时候没有人告诉我那是好事。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那是需要藏起来的东西。后来有人告诉我,那不是。”
“谁?”
“严教官,他什么都没多说,他只是在我做完测试之后说了一句:你感觉到的是真的。就这一句,但那是第一次有人告诉我,我感觉到的东西不是我想出来的。”
我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我开口了。“你觉得那件东西……有名字吗?”
他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从下铺传上来。“你有想给它取的名字吗?”
“……有人帮我取了一个。”
“什么?”
“闷罐。”
罗伊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那挺好的,至少它是一个名字。”
第二天早上的走廊还是冷的,我路过第二个拐角的时候没有停——那层东西不在那里了。但我多走了一步之后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拐角那里空着,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她问我有没有试过主动去找它。我还没有试过,但今天我知道它不在那个位置了,这也是一个信息。
我继续往前走,明天我会去训练场东侧门框看看。
如果它在,我就知道它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如果不在,我可以去别的位置找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