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夜谈之后,日子照常过。
训练、出操、食堂、回宿舍,每天都在重复。但有些东西在变,我没注意是从哪天开始的。
虚素还是会在那些位置出现,有时在门框里,有时在走廊拐角,隔几天来一次。以前每次经过我都会慢下来,像在确认它还在。
但后来有一天,我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它贴着脚踝滑过去了。我继续往前走,没有停。走出去几步之后才意识到,刚才没有慢下来。不是控制自己不停,是自然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做的,我说不上来,只是不需要再确认了。
苏远征后来在走廊里碰到我,拍了我一下肩膀。
“你最近走路不停了,以前走几步就要停一下,现在一路走到底。”
我愣了一下,没来得及接话。他接着说:“你走路的时候肩膀放下来了,看着没那么累了。是不是食堂伙食太好了?还是私下偷偷加练了?”
“可能是你每天在我后头盯着我,我不好意思停。”
他笑了。“我可没那闲工夫,你自己变的,别赖我。”
然后他走了,步伐轻快。我在原地站了一下,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好像确实比之前低了一些。
格斗训练在那之后成了常规内容,每周有好几次。严教官教的东西很杂,什么都来一点。站姿、步法、摔法,有时候练一点地面控制。他对动作的要求非常严格,示范的时候一丝不苟。
训练开始前他会先扫一眼器材架,确认每一件护具都在固定的位置,面朝同一个方向、间距一致。有人放歪了,他会走过去重新摆正,一句话不说,然后退回去继续讲课。我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事情,想着他可能就是靠这种习惯把每一个动作打磨到不需要再想第二遍的。
有一回分组对练的时候,我和苏远征分到了一组。练的是摔法,一个人攻一个人防,轮流换。做动作的间隙他随口问了一句:“你以前练过这个吗?”
我说没有。
他把我摔完,坐在地上想了想。
“那你学得还挺快的。”
“可能是因为动作本身不太复杂。”
“跟动作关系不大,是你练的时候不怎么犹豫。”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夸你。”他说,“你以前做动作之前会停一下,现在不顿了,自己没发现?”
我坐在他对面,把这句话想了一遍。我以前做动作的时候确实会停一下,在脑子里过一遍再动手,但现在那个停顿好像没了。我没跟他说这件事,只是喝了一口水。
休息的时候我们都坐在地上喝水,安德烈从隔壁组过来,往旁边一坐,摘了一只耳机。
“你们这组练完了?”
苏远征说:“刚练完一轮。”
安德烈点了点头,没再问。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们有谁吃过食堂早上那个煎饼?”
苏远征说:“吃过,太硬了。”
“对,太硬了。咬的时候需要先掰开。”
“但是能吃饱。”
“那你下次掰开吃,别整块咬。”
“下次试试。”
安德烈说话的时候没有戴耳机,是因为他前面在跟同组的人说话,摘下来之后还没有戴回去。苏远征看了他一眼,没有提醒他。我也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他好像也没有意识到自己还戴着耳机,就那么坐着,看着训练场的方向,像是在等下一组轮到他。
“你是不是还戴着耳机?”苏远征忽然说了一句。
安德烈低头看了一眼。“哦,忘了。”
他把耳机摘下来放进口袋,没再戴。
又过了一会玛格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拿着平板,低头在看什么。她走到安德烈旁边停了一下。
“你刚才那组动作,收势的时候重心偏了。”
“感觉到了。”
“那你下次收的时候右脚别先动。”
“行。”
玛格继续低头看平板,走了。安德烈重新戴上耳机,没有说别的。我在旁边看着,觉得玛格说话的方式和她分菜的时候一样,短,准,不需要多余的词。
有一回练完之后,我坐在训练场边上休息。其他人还在练,垫子上有人在反复做同一组动作,有人坐在地上调整护具的搭扣,脚步声和呼吸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场地里闷闷地响着。
严教官没有马上走,他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水。他没有看我,在看训练场那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以前我带过一批人,不是你们,是更早的。那时候训练没有现在这么多花样。只有一个标准——动作不能错。”
他停了一下,目光没有从训练场移开。
“有一组收势动作,很简单。倒地之后快速起身。我当时觉得这组动作所有人都已经做得很熟了,就没有再盯着练。直到有一次任务之前,一个队员在做这套动作的时候,起身那一下慢了半拍。我看到了,但没有纠正。我想着,今天应该是紧张了,或者刚才那组做太多了,体力跟不上。临出发前他还在练,我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行了,差不多了’。我当时觉得真的已经可以了。”
他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还落在训练场那边。我看着他的侧脸,没有出声。
“任务结束之后他没有回来,后来在任务报告上我看到他了,他在做那组动作的时候慢了一次,就那一次,他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他把水杯放在膝盖上,只是握着。“所以你们做的动作如果错了,我会让你重做。不是因为我比你清楚该怎么做,是因为我清楚做错会怎么样。”
他站起来,把水杯留在长椅上,走了出去。我坐在那里没有动,那句话落下来之后没有散,也没有被接住。
那几天严教官还有一个习惯,他每天从训练场出来,都会在器材室门口站一下,时间不长,有时候就几秒。他站完之后会往那扇门看一眼,然后才走开。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有一天下午训练结束后,我路过器材室。门开着,里面灯亮着,暖黄色的。严教官站在隔板前面,手里拿着那副旧护具,没有穿,只是拿着。我放慢脚步,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
“你看了很多天。”
“嗯。”
“为什么不进来?”
“不确定该不该进。”
“那你现在确定了?”
“不确定。”我说,“进都进来了。”
器材室里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着。暖黄色的光照在隔板上,把那副护具的边缘照出一层磨损的光泽。他没有立刻接话,手还拿着那副护具。
过了几秒他开口了。“这副护具跟了我七年,后来不穿了。放在这里是因为我每天都会经过这扇门,路过的时候能看到它。”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护具。“我以前有个队友,他替我把这副护具改过,改完之后他说这样比较合身。后来他走了,护具还在。我把它留着,也不是因为还能用——是因为每次路过都能看到它。看到了就还能想起那个人。”
他说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那句话彻底落稳。然后他把它翻过来,让内侧朝上。“这个编号是我写的,写的是我父亲的名字。我写的时候已经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但我还记得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东西放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记得它放在哪里。”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你来之前也带了一些东西,可能你自己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不着急,往前走就行。方向是在走的过程中自己出现的。”
我站了一会儿。“你以前也站在门口过吗?”
“站过。后来走进去了,发现里面没有我想的那么远。”
他把护具放回隔板上,手指沿着边缘蹭了一下。“门没有锁,你想来的时候可以自己进来。”
他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轻。我站在器材室里面没有跟着他出去,暖黄色的灯还亮着。那副护具在隔板上,内侧朝上,编号朝上。我看着它,没有碰它。
那天晚上在食堂,薇塔端着盘子坐到我旁边。她喝了一口汤,放下碗。
“你今天从训练场出来之后没有停过,以前你经过那扇门的时候会放慢,今天没有。你自己注意到了吗?”
“注意到了。”
“那就不会退回去了。”
“你这话说得好像你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可能确实比你自己了解。”她说完又喝了一口汤,“你这个人不太观察自己。”
我想了一下。“那你觉得我还有什么变化?”
“你以前不接话,现在会接话了。”
我端着碗,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也没再说,继续喝汤。
安静了几秒,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桌上朝我这边推来。半透明的糖纸,裹着一颗浅黄色硬糖,包装上印着的是个我看不懂的牌子。
“给你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早上,食堂窗口。听说你最近加练了?”
我低头看着那颗糖。“谁跟你说的?”
“苏远征。”她说,“他还说你比刚来的时候稳了,但也没说好话,吐槽你之前走路像一根时刻绷紧的绳。”
“那现在呢?”
薇塔端着那碗汤看了看我“现在还是像绳,只是不那么紧了。”她又喝了一口,“不是坏事,一直绷着的人容易断。”
我把糖拿起来,没有拆,放进口袋里。“留着明天吃。”
“随便你。”她没有多说什么,过一会儿她放下碗,问了一句:“你最近还有去平台吗?”
“好几天没去了。”
“那明天去吧。”她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想起什么,她拉着半开的门,回头补充道。“我明天也去。”
我坐在那里没动,想着她说的“不会退回去”是什么意思。以前她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我还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留住这种变化,但这次好像确实不太一样。
我坐在那里,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那颗糖,糖纸的边缘在指腹上刮了一下。然后我站起来,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冷白光和器材室的暖黄色在门槛处交汇了一下,然后分开了。走了几步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还开着,暖黄色的光铺在走廊地面上。然后我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虚素有时候还是会来。在门框里,在走廊拐角,隔几天一次。但我不再停下来确认了。
它来的时候我知道它来了,走的时候我知道它走了。该在的东西一直都在,不需要专门停下来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