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上野公园的车程比叶凌天预想中还要短。
他感觉刚在座椅上还没坐几分钟,车身就已经放缓,稳稳地停在了一处入口附近。
司机解开锁扣,叶凌天推开车门下去,照旧伸手挡在车门上沿,等斋藤绫音低头钻出来后才关上门。
站定后,叶凌天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公园。
和浅草寺那种热闹的宗教气息不同,上野公园给人的第一感觉是开阔。
三三两两的行人在路上漫步,有人牵着狗,有人背着画板,还有情侣靠在长椅上轻声说笑。
佐藤小姐并没有跟来。
叶凌天偏头看了一眼斋藤绫音,她似乎是察觉到叶凌天的视线,开口道:“佐藤小姐今天的任务只负责浅草寺的讲解,后面的行程就由我来带哥哥逛就好。”
叶凌天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沿着主路往里走。
路两侧的樱花树叶子正绿得浓郁,要是春天来,估计满眼都是粉色。
游客不算多,大部分是本地人模样,偶尔经过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叽叽喳喳地走过。
走了一段路,斋藤绫音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点好奇,似乎又思考了很久才敢开口,像是怕冒犯到他一般:“哥哥……我有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
“问吧。”叶凌天看着前方,淡淡地说。
“你以前在国内,为什么没上大学?”
叶凌天脚步停了半步,又继续往前走,偏头看了绫音一眼,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
斋藤绫音连忙补充:“我不是要打听哥哥你的隐私,就是……我觉得哥哥不像那种会放弃学业的人。叶叔叔说你能拿到高中的奖学金,在国内能拿到奖学金的,应该不至于连大学都没考上吧。”
叶凌天收回视线,沉默了几秒,才回答道:
“我小时候上学的年龄比正常学生大一岁多。”他说,“高三那年,我已经十八岁,快十九岁了。”
他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自从我上了高中之后,爷爷身体一直不好,高三上学期突然就病倒了。医生检查说是肺癌,需要长期化疗,那时候住院、手术、术后恢复,那段时间爷爷基本下不了床。所以那段时间我在学校和医院两边跑,上课的时候就托护工看着,下课了回去换班。”
“爷爷那边有几个兄弟姊妹家的孩子,听说老爷子病了,也都跑来帮忙。他们都是冲着老爷子的那点遗产来的”叶凌天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当然,我不傻,只有在我实在脱不开手,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请亲戚帮一下忙,我也会付给他们报酬,我几乎都是按照正常护工的价钱给他们的,那些亲戚们肯定不满意,所以老爷子死后,他们也拿着这个借口想要来分遗产,这才导致后面闹得很难看。”
斋藤绫音安静地听着,步伐放慢了一些。
“我为了解决亲戚们的麻烦事,所以提前和大学办了延迟入学的手续,那段时间爷爷状态反倒比之前好了一些,我还以为老爷子能缓过来。”叶凌天的声音低了一点,“他又撑了大半年,一直到我二十岁生日那天走的。”
他说完这句话,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空,太阳被云层遮住了,他深呼了一口气。
斋藤绫音看到叶凌天停下,也跟着停了下来,她发现他脸上的表情跟刚才没有太大变化,说起那段往事,似乎没有什么情绪的波澜。
“后来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我把爷爷留下的房子卖了,带着所剩不多的钱财准备前往上大学的城市安顿下来。”叶凌天收回目光,继续迈开步子,“没想到我爸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他偏头看了斋藤绫音一眼:“然后我就来了这里。”
斋藤绫音闻言只能轻轻说了一句:“……哥哥辛苦了。”
叶凌天没接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
前面出现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日文,夹杂着几个汉字,叶凌天勉强能认出这几个简单的词。
“走这边吧,哥哥。”斋藤绫音指了指步道的方向。
路沿着水边延伸,左侧是一片开阔的湖面,水波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
几只黑色的天鹅在水面上缓缓游动,偶尔低下头把喙探进水里觅食。
远处的湖心岛上长满了树木,树影倒映在水里晃荡着。
斋藤绫音看着那几只天鹅:“这边风景挺好的,要不要在前面找个长椅坐会儿?”
叶凌天点头:“行,那就前面吧。”
叶凌天指了指前面一个靠近河边的座位,那里正好有几只黑天鹅来到了岸边,悠然自得地走着。
斋藤绫音正准备跟着叶凌天朝那边走去——
叶凌天余光忽然扫到斜前方有个人影正快步逼近。
对方的步子压得很低,速度却不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外套,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目标明显是走在他左边的斋藤绫音——那人侧着身子,肩膀蓄着力,手臂微曲,像是要用肘部或者肩膀直接撞过来。
叶凌天的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
他左手猛地伸出去,握住斋藤绫音的手腕往自己身后一带,同时身体侧转,肩膀和手臂迎向冲过来的人影。
“嘭。”
一声闷响。
那人大概一米七出头的身高,撞在叶凌天横着挡出去的右臂上,像是撞上了一根铁柱子。
他整个人猛地顿住,然后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脚底一绊,直接摔坐在了地上。
帽子从他的头顶滑落,露出一张干瘦的脸,年纪看不出来,大概三十上下,眼神慌了一瞬。
他坐在地上抬头看着叶凌天,叶凌天一米九的块头逆着光站在他面前,肩膀宽得像一面墙。
那个人脸色煞白,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连帽子都没捡,转身就朝着来路的方向跑了。
跑得极快,几步就混进了人群里,头也不回地消失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斋藤绫音被拉到叶凌天身后,手腕还被他攥着。
她愣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叶凌天的后背,耳根红了一片。
“……哥哥,你没事吧?”
叶凌天松开她的手腕,活动了一下刚才撞人的右臂:“我没事,你呢?”
“我没事,不过刚才那个人……”
“应该是个撞人族。”叶凌天说,“专门在人多的地方故意撞人找乐子的,网上见过不少。估计是听到我们说中文,觉得是外国人好欺负,冲着你来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人消失的方向:“走吧,不用管他。”
斋藤绫音点了点头,确认那人没有再出现之后,才继续跟着叶凌天往前走。
而跑走的那个人,此刻正沿着另一条路快步穿过人群。
他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嘴里小声骂了一句脏话。
“妈的,老子今天真是他妈的见鬼了。”
他干这行有大半年了,专门挑人多的地方下手。
目标一般都是年轻女性,穿着短裙的最好,今天他盯上那个高个子的女人很久了。
长得漂亮,穿着得体,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身边就只跟了一个男的。
那男的高是高,但看着木讷,估摸着不是啥硬茬,外加又是外国人,更好下手了。
结果刚凑上去,还没挨着那女人的边,就被那男的胳膊拦住了。
那一撞他半边肩膀到现在还发麻,像是撞到了健身房里的铁架子。
他揉了揉肩膀,正准备拐进另一条岔路,再找找有没有别的目标——
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忽然挡在了他面前。
那两人身材都壮实,戴着墨镜,腰板挺得笔直。
左边那个大概一米八出头,右边的稍微矮一些,但肩膀宽得吓人。
他脚步一顿,下意识想绕开。
左边的西装男往前迈了一步,正好堵住他的路。
“……你们干什么的?”
对方一言不发,没有回答。
右边的西装男伸手搭住了他的左肩,力道不大,但那只手像是铁钳一样扣住了他的肩胛骨。
左边的西装男同时搭住了他的右臂,两个人一左一右,几乎把他架了起来。
他被拖着往步道旁边的小树林里走。
“喂!你们干什么!救命!来人啊——”
他被拖进树林深处之后,发生了什么,就没人知道了。
只知道大约十几分钟后,那两个西装男从树林里走出来,各自拍了拍袖口,重新戴上墨镜,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顺着来路离开了。
而那个男人过了足足快一个小时才从树林里爬出来,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公园。
叶凌天和斋藤绫音沿着湖边步道走了大概十分钟,穿过一片浓密的树荫,前方出现了一座被绿树掩映的朱红色建筑。
屋顶是深沉的铜绿色,屋身漆成鲜亮的朱红,在满眼的绿意里格外醒目。
“上野东照宫。”斋藤绫音仰头看着那座建筑,“供奉的是德川家康。”
叶凌天看了看那座朱红色的殿宇,又看了看四周稀稀落落的游客。
比起浅草寺那边人头攒动的景象,这边安静得像是另一座城市。
“要进去看看吗?”斋藤绫音问。
“就在外面转转就行。”
两人在神社外围走了一圈,斋藤绫音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叶凌天站在一旁等着,目光扫过朱红色的柱子,又扫过屋檐下悬挂的铜铃。
“现在十点多了,”斋藤绫音收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哥哥是想在这边找个地方野餐,还是直接去秋叶原,找家餐厅吃午饭?”
叶凌天想了想,然后开口:“那就去秋叶原吧。”他顿了顿:“野餐的话,下次有机会的话,到时候和大家一起去吧。”
斋藤绫音看着他,笑了一下:“哥哥是想和全家人一起出来吗?”
叶凌天轻轻咳嗽了一下,然后转开了话题,朝来路的方向迈开步子:“走吧,车在那边。”
斋藤绫音没有追问,只是跟在他身后,步伐轻快而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