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驶出别墅区后拐上了主干道,东京的街景在车窗外缓缓地在叶凌天眼前展开。
叶凌天靠在座椅上,目光随意地扫着窗外。
斋藤绫音坐在他旁边,两腿并拢,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庄,与叶凌天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她偏头看了一眼叶凌天的侧脸,轻声开口:“凌天哥哥,今天的行程一共安排了三站——浅草寺、上野公园、秋叶原。时间上不算紧,如果哥哥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可以随时告诉我。”
叶凌天摇了摇头:“辛苦你安排了,我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不辛苦。”斋藤绫音笑了笑,介绍道,“浅草寺是东京最古老的寺庙,据说很久以前有两个渔民在宫户川捕鱼,捞起了一尊金观音像,附近的人家就集资建了庙供奉这尊像,这就是浅草寺的起源。后来德川家康下令重建了寺院,让它成了江户市民的游乐之地。”
叶凌天安静听着她介绍历史。
“上野公园是日本第一座公园。”斋藤绫音顿了顿,“秋叶原的话……哥哥应该听说过吧?”
叶凌天思索片刻:“嗯,听说过。”
这三个地方他确实都听过,哪怕没来过日本,在网络上多少也了解过。
车又开了一会儿,在一处路口放缓了速度。
叶凌天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到远处露出的一片深色飞檐,屋顶带着明显的和风曲线,在周围现代建筑的衬托下格外醒目。
“快到了,哥哥。”斋藤绫音说。
司机找了一处停车位停稳,解开了车门锁扣。
叶凌天先看了一眼窗外的环境,然后推开车门,下车后没有立刻走开,而是站在车门旁伸手挡了一下门框上沿,等斋藤绫音从车里出来后才把车门关上。
斋藤绫音注意到他这个动作,耳根又红了一点,声音轻轻的:“……谢谢哥哥。”
“嗯。”叶凌天收回手,站直了身子。
两人刚站稳,一个穿着深灰色OL套装的女人快步迎了上来。
她大约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细框眼镜,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利落的发髻,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走到两人面前微微鞠了一躬。
“凌天少爷,绫音小姐,早上好。我是夫人安排今日随行的导游,姓佐藤,请多关照。”
斋藤绫音微微颔首:“佐藤小姐辛苦了。”
叶凌天也点了下头:“麻烦你了。”
佐藤直起身,推了推眼镜,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我们先从雷门开始吧。”
穿过一条不宽的街道,视野骤然开阔。
一座巨大的红漆门矗立在面前,门体宽阔雄壮,两柱之间悬着一盏黑底白边的巨型灯笼,上面赫然写着两个汉语大字——“雷门”。
佐藤站在门侧,不紧不慢地开口:“雷门正式名称叫风雷神门,始建于公元942年,最初是为祈求天下太平和五谷丰登而建的。历史上遭遇过多次火灾烧毁,现在看到这座是1960年重建的。”
她合上文件夹,看向那盏大灯笼:“出资重建的是松下幸之助先生,也就是松下电器的创始人。”
斋藤绫音站在叶凌天身侧,听到这里,轻轻补充了一句:“松下先生和我爷爷是多年的旧识。当年斋藤集团初创的时候,松下先生给过不少指点。”
穿过雷门后是一条笔直的商业街,路面铺着石板,上方搭着透明顶棚。两侧的店铺一间接一间,漆着朱红色的门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游客熙熙攘攘,空气里飘着烤团子的酱香味和煎饼的焦香。
“这里是仲见世商店街。”佐藤走在二人前方,脚步不紧不慢,“长度大概两百五十米,两侧有近九十家店铺。最早可以追溯到江户时代,是日本最古老的商店街之一。”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像是随口一提:“这条街上将近三分之一的店铺,产权都在斋藤集团名下。”
叶凌天目光扫了两眼周围的店铺。
不到三百米的一条街,三分之一的铺子是斋藤家的。
他想起父亲昨天说的那些话——房地产、金融、酒店、零售——现在看来,斋藤集团的产业范围之广,超乎想象。
走着走着,叶凌天在一家铺子前停了下来。
铺面不大,玻璃柜台里摆着一排排巴掌大小的小糕点,造型各异——有的做成胖乎乎的小人模样,有的做成鸟兽形状,颜色金黄,表面印着浅浅的纹路。
柜台旁边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三个汉字:人形烧。
斋藤绫音和佐藤也跟着停了下来。
“这是人形烧。”斋藤绫音凑近看了看柜台的玻璃,“用面粉、鸡蛋和砂糖做的,里面裹红豆馅。”
叶凌天盯着那些小糕点看了一会儿,没什么特别想吃的欲望,但那个“七福神”的造型确实挺有意思。
斋藤绫音看了他一眼:“哥哥要不要买一个尝尝?来都来了,不试一下总觉得会有点遗憾呢。”
叶凌天想了想:“嗯……行吧。”
他转头看向柜台里的店员,指了指其中几个造型,然后摸出钱包准备付钱。
店员连忙摆手,用日语说了几句什么,大意是不要钱。
叶凌天没听懂全部,但“大丈夫”“無料”这几个词还是分辨得出来的。
他摇了摇头,坚持把几张钞票递了过去。
店员看了看他的表情,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斋藤绫音,最后还是收下了钱,手脚麻利地装了三个小纸袋递过来。
叶凌天接过,转身把其中一个递给斋藤绫音:“这个是你的。”
斋藤绫音愣了一下,接过来:“……谢谢哥哥。”
叶凌天又把另一个递给佐藤:“导游小姐也辛苦了。”
佐藤微微睁大眼睛,推了推眼镜,接过纸袋微微欠身:“多谢少爷。”
叶凌天自己留了一个,打开纸袋拿出那个人形烧——是个胖乎乎的小人造型,表面烤得金黄微焦,还带着余温。
他咬了一口,外皮微脆,里面是绵密的红豆馅,甜度适中,口感扎实。
不惊艳,但也不难吃。
他把剩下的一半塞进嘴里,继续往前走。
穿过仲见世商店街后,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广场。
正对面是一座更大的门——宝藏门。
门后隐约能看到一座深色的木造大殿,屋顶宽阔沉稳,檐角微微上翘。
广场正中央摆着一座巨大的青铜香炉,炉身被香火熏得发黑,炉口白烟袅袅升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线香味。
不少游客围在香炉边上,用手把烟雾往自己身上扇。
“本堂前面的香炉。”佐藤走到香炉旁边停下脚步,“很多参拜者会购买线香插进香炉,然后把香烟往头上、肩膀或者身体不舒服的地方拨一拨,象征祈求健康和加持。”
叶凌天看了两眼,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国内寺庙里这种东西不少见,香炉、烟雾、祈福,流程大同小异。
佐藤又指了指香炉侧后方的一排木架:“那边是求签处。投入一百日元就可以抽一支签。签文是一首短诗,下面附了解释。”
斋藤绫音看向叶凌天:“哥哥要不要试试?”
叶凌天想了想:“行。”
两人走到求签处,各自投了一枚一百日元的硬币。
叶凌天拿起眼前的签筒晃了两下,一根细长的木签从筒口滑了出来,上面刻着一个数字。
他按照号码从旁边的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条。
纸条上印着一首短诗:
“杨柳遇春时,残花発旧枝;重重霜雪里,黄金色更辉。”
下面还有几行日文小字,叶凌天看不懂。
他正要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旁边的佐藤凑过来看了一眼,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这是大吉。”
叶凌天:“……嗯。”
“浅草寺的签文里凶和大凶特别多,大吉抽到的概率很小很小。”佐藤推了推眼镜,“看来凌天少爷运气很好。”
斋藤绫音也抽完了,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纸条:“我是小吉。”
她把纸条展示给叶凌天看,上面也是一首中文诗,具体内容叶凌天没细看,只注意到下面标注着“小吉”两个字。
佐藤看了叶凌天手里那张签文一眼,又看了看他,语气客气但带着几分认真:“这首诗的意思是——像柳树遇到春天会重新焕发生机一样,即便经历过寒冬的老枝也会再次发芽开花。哪怕身处风雪之中,真正的光芒也不会被掩盖。少爷现在虽然身在异乡,但未来会慢慢好起来的。”
叶凌天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条。
“重重霜雪里,黄金色更辉。”
他想起老家的院子,想起爷爷最后那段日子躺在床上的模样,想起那些亲戚围在灵堂里争遗产的嘴脸,想起自己一个人收拾行李订机票的那个晚上。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把纸条折好放进了裤兜里。
斋藤绫音注意到他的动作,轻声提醒:“哥哥,小吉和大吉的签都要带走的,不能留在寺里。”
“知道。”叶凌天拍了拍裤兜。
他转身准备离开,脚步顿了一下,又折返回求签处旁边的摊位。柜台上摆着各种颜色的御守——红的、金的、白的,刺绣精致,每个上面都绣着不同的字样。
叶凌天看了一圈,挑了几个。
“健康”“平安”“好运”。
他拿着御守走回来:“这两个是给飞鸟阿姨和我爸的。”
上面分别写着健康和平安。
叶凌天又把那个绣着“好运”的递给她:“这个是你的。”
斋藤绫音怔了一下:“哥哥不用……”
“没多少钱。”叶凌天说,“拿着吧。”
斋藤绫音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枚小巧的御守,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握在掌心里:“……谢谢哥哥。”
叶凌天还剩一个和斋藤绫音那个一样。他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是顺手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那个是给斋藤绫乃的。
虽然那个小丫头目前看他不怎么顺眼,但该买的还是买一份。
至于他自己——他没买。
他不怎么信这些东西。
“走吧。”叶凌天说,“我们继续去下一站吧。”
斋藤绫音把御守小心地收进包里,点了点头。
三人原路返回,司机远远看到他们,已经提前把车门打开了。
叶凌天照例先让斋藤绫音上车,自己随后坐进去,关上车门。
车缓缓启动,驶离浅草寺区域。
斋藤绫音坐在座位上,手里还攥着那枚御守。
她偏头看了一眼叶凌天,发现他已经靠在座椅上,偏着头看向窗外,目光平静,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