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天花了点时间把整栋别墅一楼都逛完后，回到了客厅，发现已经有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了。
斋藤绫音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宽松针织开衫，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圆领打底，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直筒休闲裤，布料柔软垂顺，剪裁利落但不张扬。
她坐在沙发一侧，坐姿端正。
而斋藤绫乃则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
她换了一件奶油色的短款卫衣，领口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一截边，下身是浅灰色的棉质短裤，露出一双裹着薄款白色中筒袜的腿。
她盘着腿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头发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看起来比白天出门时随意了不少。
叶凌天径直走过去，在斋藤绫音旁边坐下。
三个人安静了几秒。
斋藤绫乃放下手机，看了看两人，清了清嗓子。
她先看了一眼自己的姐姐，又看了一眼叶凌天，语气带着点不自然的试探：“今天的事……”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反正……妈妈那边，你们可千万别说漏嘴了。”
斋藤绫音没接话。
叶凌天点了点头：“放心，我不会说。”
斋藤绫乃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补一句什么，但最后只是“哼”了一声。
叶凌天看了一眼她的表情——这丫头大概自己也清楚，今天和那群人混在一起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但让他和绫音别告诉飞鸟阿姨，与其说是怕挨骂，不如说是不想在叶凌天这个“外人”面前显得太过狼狈和丢脸。
他自然是看出来了，但没点破。
又安静了一会儿。
“哥哥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吗？”斋藤绫音打破了沉默，语气随意，像是闲聊。
叶凌天想了想：“……爱好？”
“对啊，”斋藤绫音偏头看他，“平时空闲的时候喜欢做什么？”
旁边的斋藤绫乃从手机后面抬起眼睛，瞟了叶凌天一眼，带着那股熟悉的揶揄劲：“像你这种大块头嘛，爱好……估摸着就是看点黄色小漫画啥的吧？”
斋藤绫音偏头看了她一眼。
斋藤绫乃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了下去：“……开个玩笑嘛。对不起。”
叶凌天倒是没在意，他认真想了一下这个问题。
打游戏？会打，但谈不上喜欢。
以前在国内偶尔和同学去网吧开黑，玩过几款热门的网游，技术一般，热情也一般。
看书？偶尔会看。
爷爷的书架上有不少老书，四大名著、唐宋诗词、还有一些武术方面的古籍，他翻过不少。
但要说“爱好”——好像也谈不上，更像是没事干的时候随手拿起来翻两页。
运动？篮球打过，跑步也跑，但那些都是跟着爷爷练武顺带的东西。
至于练武本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些拳法、腿法、站桩、吐纳，早就刻进身体里了，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扎马步，但那不是爱好，是习惯，是肌肉记忆，是爷爷用十几年时间给他装进骨头里的程序。
他想了半天，最后冒出一句：“……我什么都可以。”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斋藤绫乃歪着头看他：“大块头，你说啥呢？”
她眨了眨眼，表情带着一种“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的困惑：“你日语不会说也就算了，怎么中文也说不明白了？问你有什么爱好，你说‘什么都可以’——这是什么回答啊？”
叶凌天意识到自己的话确实有歧义。
他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我是说……什么都会一点，但没有特别喜欢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没有明确的爱好。”
这回答虽然还是不太像个正经答案，但至少比刚才容易理解多了。
他把话题抛了回去：“绫音妹妹呢？你有什么爱好？”
斋藤绫音被这么一问，端着水杯的手停了半拍。
旁边的斋藤绫乃立刻来了精神，抢着开口：“我姐姐啊，她最喜欢读与写小说了！而且还是那种——文学类的！”
叶凌天看向斋藤绫音：“是这样吗，绫音妹妹还会写小说？”
斋藤绫音耳朵根微微泛红，低头喝了一口水：“就是……随便写写而已，不算什么。”
“她都写了好几个本子了，”斋藤绫乃在旁边拆台，“锁在抽屉里不让人看。有一回我偷看了一眼，全是手写的，密密麻麻的——”
“绫乃。”斋藤绫音的声音不大，但斋藤绫乃立刻闭了嘴，做了个拉链封嘴的动作。
叶凌天想了想，问：“那你喜欢哪些作家的作品？”
斋藤绫音放下水杯，神色认真了一些：“日本国内的话，像是夏目漱石、川端康成这些前辈的作品都读过一些。中国的……”
她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鲁迅先生的作品，我读得比较多。”
叶凌天有些意外：“鲁迅？”
“嗯。”斋藤绫音点了点头，“我读过鲁迅先生大部分作品的中文原著。其中《狂人日记》……我读过很多遍。”
“那部作品最后的结尾——”她微微垂下眼睛，声音很轻，像是在背诵，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没有吃过人的孩子，或者还有？救救孩子……’”
鲁迅的作品在国内是语文课本里的常客，《狂人日记》他当然也读过。
但说实话，当年读的时候年纪小，更多是为了应付考试，真正读懂多少，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只知道那是一个“疯子”的日记，写的是“吃人”，最后喊了一句“救救孩子”。
但此刻听到斋藤绫音用那种轻而认真的语气念出这句话，他忽然觉得，自己当初可能根本没读懂。
“《狂人日记》是鲁迅先生用白话文写的，是中国第一篇白话短篇小说。表面上看是一个疯子的日记，但其实……那个‘疯子’才是唯一清醒的人。”
她偏头看向叶凌天：“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因为他看到周围的人在‘吃人’——不是真的吃，是精神上的、礼教上的、制度上的。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比真的吃人更可怕。他喊‘救救孩子’，是因为孩子还没有被那个世界同化，还有救。”
叶凌天安静地听着她的解读。
“我以前读的时候，只觉得这个故事很压抑。”斋藤绫音继续说，“后来多读了几遍，慢慢觉得……那个狂人最后虽然还是‘疯’了，但他喊出那句话的时候，其实是有希望的。他相信还有没吃过人的孩子，相信还有改变的可能。”
她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抱歉，我一聊这个就容易停不下来。”
“没事，”叶凌天说，“你讲得很好。”
他说的是实话。
斋藤绫音刚才那番话，比他高中语文老师讲得都透彻。
每一个观点都像是自己消化过之后重新吐出来的，没有照本宣科的痕迹。
“那你自己写过什么东西吗？”叶凌天问，“小说之类的。”
斋藤绫音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儿：“其实，我……有过很多构思，但不敢写出来。”
“为什么不敢？”
“怕写不好。”她说，“脑子里想的和写出来的总是不一样。有时候写了几页，回头一看，觉得完全不是自己想要的样子，就撕掉了。”
叶凌天看着她：“那就多练。”
斋藤绫音抬起头看他。
“有一句中国古诗，叫‘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叶凌天说，“意思是从书上看来的东西终究是浅的，真正要做好一件事，必须亲自去试、去做。写作也是一样——你脑子里想得再好，不写出来永远不知道哪里不行。写坏了就重写，多写几次总会好的。”
斋藤绫音看着他，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谢谢哥哥。我记住了。”
旁边的斋藤绫乃清了清嗓子，夸张地咳了两声：“你们聊完了没呀？怎么从爱好聊到文学又从文学聊到人生道理去了——跑题跑得太远了吧！”
叶凌天转向斋藤绫乃：“那绫乃的爱好是什么？”
斋藤绫乃拿起手机：“打游戏、看动漫、看漫画！怎么，有意见？”
“没有。”叶凌天说。
“这还差不多。”斋藤绫乃收回手机，“你那个电脑配置那么高，别浪费了。我听说你就玩过几款国产网游？那种东西有什么好玩的——好的游戏是第九艺术，懂不懂？画面、音乐、剧情、玩法，哪一样不是精心打磨出来的？你那个电脑就该玩点3A大作，让你这个大块头也涨涨艺术鉴赏能力。”
叶凌天对“第九艺术”这个说法不太确定是否准确，但看她那股认真劲儿，也没反驳：“行，那你给我推荐几个。”
斋藤绫乃挑了挑眉：“哟，态度还不错嘛。行吧，改天我给你列个清单，你先从入门级的开始玩，免得你连操作都整不明白，到时候又说我推荐的东西太难。”
“好。”
斋藤绫乃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配合有些意外。
客厅里又安静了下来，但氛围比刚才轻松了不少。
就在这时，大门方向传来了响动——门锁转动的声音，然后是玄关处有人换鞋的动静。
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斋藤绫乃快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记住啊，别说漏嘴。”
然后她快步迎向玄关方向，提高了声音：“妈妈——叶叔叔——你们回来啦！”
叶凌天和斋藤绫音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但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