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被击败后的第三年,我从国立第二魔法学院毕业,失业了。
不是因为成绩差。正相反,我的成绩好得无可挑剔——魔法理论满分,实战模拟前三,毕业论文的题目是《论战后魔法劳动力的市场错配》。教授看完论文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我一个问题:
“佐藤同学,你有没有想过,问题可能就出在你自己身上?”
我当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三个月后,当我把第四十七封求职拒信折成纸飞机从出租屋窗户飞出去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
问题不在于我的能力。问题在于——没有市场需求。
魔王死了。魔物们投降了。王国军裁军了百分之七十。冒险者公会人满为患,连C级任务都有人抢着倒贴路费去做。而像我这样拿着正规文凭、没有任何实战经验的应届毕业生,在就业市场上唯一的竞争优势,大概就是“愿意接受最低工资”。
然后那封信来了。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封口处盖着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徽章——龙头、骷髅和麦穗围成一圈,下面是两排通用语:
“异世界联合行政中心人力资源部”
信的内容很简短:
“佐藤真先生:经我中心初步审核,您符合行政职员岗位的应聘条件。请于下周一上午九时,携带本人身份证件及学历证明,前往原魔王城旧址参加面试。路费报销。食堂提供午餐。薪资面议。”
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魔王城。面试。食堂提供午餐。
说实话,最后四个字比前面所有的字加起来都有吸引力。我已经吃了三周的泡面了,泡面还是临期的。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前往魔王城的长途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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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荒原上行驶了整整六个小时。
赶车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蜥蜴人,鳞片灰白,看起来有些年纪了。他全程只说了三句话:“上车。”“坐稳。”“到了。”
我试图搭话:“请问,魔王城现在是什么样子?”
蜥蜴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然后他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比活着的时候热闹。”
活着的时候。
这个词让我接下来的整个路程都没再开口。
傍晚时分,马车翻过最后一座丘陵。
我看到了魔王城。
不,准确地说,我看到的已经不是“魔王城”了。
原本应该是尖塔和城墙的地方,现在矗立着一座巨大的方碑式建筑。灰白色的石材与原来的黑曜石城墙拼接在一起,像是新与旧、生与死强行缝合成的某种存在。最高处悬挂着一面旗帜,上面印着和信封一样的徽章。建筑正门修整得极其正式,两侧对称的廊柱上分别刻着:
左:“跨种族协作·共建和谐”
右:“规范化管理·服务众生”
这两句话中间,是一块巨大的铜制牌匾:
“异世界联合行政中心”
而建筑的最顶端,保留了旧魔王城的一部分遗迹。那是一只巨大的石龙雕像,只剩下半边身体,一只空洞的眼眶俯瞰着整个广场。雕像的底座上有人用油漆刷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内有食堂,对外开放。周一至周五,11:30-13:00。”
我看着这行字,内心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怎么说呢。
有一种“宏伟的史诗感被食堂开放时间消解掉了”的荒诞。
广场上的人不算多。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哥布林推着推车往侧门运送文件箱,一只体型巨大的兽人在门口和一个穿西装的人类争执着什么,隐约能听到“流程”“盖章”“上个月的报销”之类的词。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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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大厅的前台坐着一只魅魔。
这和我预料的不太一样。
她的角规规矩矩地收在发髻里,穿的不是什么暴露的皮衣,而是一件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灰色西装制服。胸牌上写着工号和名字,工整得像是印刷体。她抬头看我,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露出八颗牙齿,不多不少。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来面试。收到了这封信。”我掏出信封。
她接过信,翻开登记簿,用一支鹅毛笔快速核对。鹅毛笔的尾羽是黑色的,散发着淡淡的不祥气息,但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就像一个在银行工作了二十年的老柜员。
“佐藤真先生,人类,国立第二魔法学院应届毕业。”她念着,在登记簿上打了个勾,“面试地点在B栋17层,总务科。您有预约,可以直接上去。”
“总务科?”我愣了一下,“我以为应聘的是行政职员。”
“是的,行政职员的编制属于总务科。”她保持着微笑,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我无法解读的情绪,“总务科负责整个联合中心的……各项事务。”
各项事务。
后来我才知道,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是:所有没人愿意管的事,都属于各项事务。
我说了声谢谢,转身去找电梯。
走出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前台。魅魔小姐正在接待下一个人,同样标准的微笑,同样干净的职业动作。她的魅魔尾巴从椅子后面垂下来,尾尖被修剪得整整齐齐,还别了一个回形针。
回形针。
一只魅魔,在尾巴上别了一个回形针。
我开始觉得,这个“异世界联合行政中心”,可能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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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栋的电梯是一部老式魔法升降梯。
墙壁上画着一个复杂的悬浮法阵,年头不短了,法阵边缘的魔力纹路已经磨损得有些模糊。旁边贴着安全检验合格证,有效期到明年三月。合格证的签发人一栏签着“格雷戈尔”,印章是一只龙爪的形状。
我按下了17层。
电梯没有动。
我又按了一次。
电梯依然没有动。
我正准备找楼梯的时候,电梯的魔法扬声器里传出一个声音。那声音嘶哑、缓慢,像是从很深的洞穴里传上来的,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
“请说出目的地楼层的正确名称。”
“17层?”
“不正确。”
“……总务科?”
“不正确。”
我沉默了片刻。
“各项事务。”
电梯动了。
老旧的魔法升降梯吱吱嘎嘎地上升,法阵纹路上的光芒时明时暗。我站在里面,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内心有一个越来越清晰的预感——
这个总务科,大概会是个很麻烦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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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层的走廊很长,两侧是米色的墙壁,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门。门上挂着铭牌:“档案室”“物资管理处”“设备维修科”……越往里走,灯光越暗。
最深处的那扇门,铭牌上写着三个字:
“总务科”
我敲了敲门。
“进来。”
嘶哑、低沉的声音,和电梯扬声器里的一模一样。
我推开门。
门后是一间并不宽敞的办公室。几排铁皮文件柜靠墙排列,柜门有些关不严,能看见里面塞得满当当的文件夹。办公桌上堆着文件、公章、以及几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行政规章汇编》。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盆多肉植物,胖嘟嘟的叶片上落了一层薄灰,但看起来活得不错。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只骷髅。
不是人形骷髅。是一只完整的、巨大的骨龙。它蜷缩在特意改造过的超大号办公椅里,颈椎部分有些歪——办公椅后面绑着一根支撑木条,上面夹着一张手写便签:“脖子不舒服的时候靠这里。效果一般,但有心理安慰。——咪咪”
它的眼眶里燃着两点幽蓝色的火,正低头看一份文件。骨质的爪子握着一支特制的粗杆钢笔,笔尖在纸上划拉的声音像是小石子滚过铁皮。
“面试?”它头也不抬。
“是。佐藤真。人类。应届毕业。”
它终于抬起头,幽蓝色的眼火打量了我一眼。那目光没什么恶意,但也谈不上热情,像是在看一件不知道好不好用的办公用品。
“坐。”
我在对面坐下。屁股刚沾到椅子,骨龙就把一份三页厚的表格推到我面前。
“填表。”
我低头看了看表格。
第一页是基本信息。第二页是技能评估。第三页是——
我看着第三页的标题,愣住了。
《声明书》
内容如下:
“本人,签名人,充分知晓并同意以下条款:
一、本岗位涉及的工作内容可能导致心理不适、世界观崩塌及对现实本质的怀疑。
二、本人确认拥有基本的情绪管理能力及吐槽能力(后者非强制,但强烈建议)。
三、本人理解总务科的工作宗旨为:不论闲事。但本人同时理解,闲事的定义由事件主动找上门的频率决定,与本人意愿无关。
四、本人承诺,在看到任何无法理解的现象时,第一反应是填写《异常现象报告表》,而非尖叫、逃跑或试图用魔法攻击。
五、本人已阅读以上条款,并决定继续应聘。”
我用了几秒消化这些内容。
“这上面写的内容……是开玩笑吗?”
骨龙放下笔,用那双幽蓝的眼火注视着我。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铁皮柜里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整理文件。
“你觉得呢?”它说。
我低头又看了一遍《声明书》的第五条。
然后拿起笔,签了名。
骨龙看着我签完,沉默了一会儿。那张骷髅脸看不出表情,但我总觉得它的下颌骨轻微动了动,像是在笑。
“签字了。”
“签了。”
“不后悔?”
“有食堂。”
骨龙把头往椅背上一靠,发出一声长久的、疲惫的叹息。支撑木条发出吱呀的声响,但没有断。
“食堂的咖喱,味道确实还可以。”它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某种类似温度的东西,“我是格雷戈尔。总务科科长。目前本科室的正式员工,算上你——两个。另一个今天请假,说是要去参加什么‘被遗忘的上古存在互助会’。你可以叫她咪咪。”
说完它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公章,在自己的文件上盖了一下。
那枚章落下的时候,我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流拂过脚踝,像是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房间里经过。
格雷戈尔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写下一份文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我也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
面试剩下的部分就很正常了。
格雷戈尔问了我的专业、特长、对加班的看法。我一一回答,尽量表现得像一个正常人。他说总务科目前的工作量“处于可控范围内”,但“可控的标准在持续上调”。他说薪资按联合中心统一标准执行,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有补充保险。他说办公用品可以自行去三楼物资处领取,但领之前要填《办公用品领用申请表》,领之后要填《办公用品使用确认表》,用完要填《办公用品消耗核销表》。
“为什么需要三张表?”
“因为人类打败了魔王。”格雷戈尔头也不抬地说,“战后第一版规章制度有17页。现在是第三版修订案,一共847页。每一项新规定,都是为了堵上一个曾经出过问题的漏洞。换句话说,每一张多余的表格背后,都有一个人做过多余的事。”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我一眼,眼眶里的幽蓝火苗微微跳动。
“你以后也会有属于自己的表格的。每个人都会有。”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第一天的夕阳透过百叶窗照进办公室,在铁皮柜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橘色光栅。窗外有人在巡逻,脚步声一下一下,走得很规律。
我看着格雷戈尔,看着那张无法读出表情的骨脸,看着他椅子背后那张手写便签上歪歪扭扭的字迹,看着窗台上那盆灰扑扑但活得很好的多肉植物。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被格雷戈尔写进了我的转正评语里,评价是“该员工对本科室的工作性质具有超出预期的理解力”。
我当时说的是:
“所以,我的办公桌是哪一张?”
格雷戈尔的下颌骨又动了动。
这一次我确定,它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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