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戈尔说总务科目前有两名正式员工,但第二天我去上班的时候,办公室依然只有他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头骨龙。
“咪咪下午回来。”他头也不抬地说,“她请了半天假。互助会的活动通常到中午结束。”
“互助会?”
“‘被遗忘的上古存在互助会’。”格雷戈尔把一份文件推到办公桌边缘,“月例会。参加者包括但不限于:旧日支配者、失落的神明、被历史抹去的英雄、以及不再被任何人信仰的精灵。今天的主题是‘如何接受自己不再重要的现实’。”
“……参加的人多吗?”
“不多。”格雷戈尔顿了顿,骨爪里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但比你以为的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幽蓝色的眼火没有看我。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铁皮文件柜深处偶尔传出的窸窣声响——那个声音从昨天起就一直有,我还没搞清楚来源。
“你的办公桌。”格雷戈尔用笔杆指了指房间角落。
那是一张老旧的木桌,桌面上铺着一层薄灰,抽屉把手上挂着一张泛黄的标签。标签上写着前任使用者的名字,但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旁边贴着一张新便签,字迹歪歪扭扭的,和格雷戈尔椅背上那张如出一辙:
“欢迎新同事!抽屉里有上一任留下的东西,不建议打开。——咪咪”
不建议打开。
我把这张便签揭下来,翻到背面。背面也写着字:
“如果已经打开了,请填写《异常物品接触报告表》,放在我桌上。——还是咪咪”
我把便签贴了回去。
桌子上还有别的东西: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总务科员工手册》、一叠空白表格、一支通用鹅毛笔、以及一个杯子。杯子是新的,杯壁上印着一行字:“联合中心成立三周年纪念”——下面有人用笔划掉了“三”,改成了“四”。划痕很新,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成立不是才三年吗?”我拿起杯子。
“对。”格雷戈尔说,“但有人等不及了。”
我没有追问。
员工手册的封面内侧夹着一张组织结构图。我把它抽出来,摊在桌上。
异世界联合行政中心,组织结构如下:
最高层:联合管理委员会——由人类、魔物、兽人、精灵、矮人五大种族各派代表组成。理论上,他们是这里最大的。
往下:七大执行部门——财务部、人力资源部、外联部、后勤保障部、法规制定部、冲突调解部、信息管理部。这些部门占据了B栋的绝大部分楼层,拥有正式的部门编号和专属印章。
最底部,用一条细细的虚线与其他所有部门连在一起的,是:
总务科。
虚线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工整,和所有便签上的歪扭字迹都不一样——应该不是咪咪写的:
“负责处理未明确归属于以上部门的全部事务。”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
“未明确归属”——换句话说,只要七大部门都不愿意管的事,就是总务科的事。
“看完了?”格雷戈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看完了。”
“有什么问题?”
我本来想问“总务科为什么只有两个人”,但话到嘴边改了口:“虚线是谁画的?”
格雷戈尔沉默了一会儿。
“上一任科长。”他说,“他在总务科被划到组织架构最底部的那天画的。画完之后,他在虚线旁边加了一行字,然后辞职了。”
“写了什么?”
“你刚才看到了。”
我又低头看了一遍那行字。负责处理未明确归属于以上部门的全部事务。这行字本身没有什么特别的——一个定义,一个职责说明。但写在一个被划到组织架构最底部、用虚线连接、仿佛随时可以被撕掉的部门旁边,就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像是某种宣言。
也像是某种诅咒。
“他把总务科的职责定义写在了组织架构图的最底部,”我说,“是不想让人看到吗?”
“不。”格雷戈尔说,“是不想让人改掉。最底部的东西,没人会注意。没人注意的东西,就不会被修改。不会被修改的东西,就会一直存在。”
他顿了顿。
“这是他教我的。在总务科,最重要的技能不是解决问题,而是——”
“让问题不被发现?”
“让解决方案不被撤销。”
窗外有鸟飞过。是一只乌鸦,停在窗台上,歪着头往办公室里看。格雷戈尔抬手挥了挥,乌鸦飞走了。我注意到他的骨爪在挥动时,关节之间没有发出任何摩擦声——按理说骨头碰骨头应该会响的,但什么都没有。
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填在关节的缝隙里,消去了所有声音。
我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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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左右,我收到了第一份工作任务。
不是格雷戈尔派的。是一张自己从门缝底下飘进来的表格。
表格的标题是《设备报修申请单》,申请单位栏写着“龙族退休老干部活动中心”,故障描述栏只有一句话:
“空调太冷了。请派人来修。”
我翻到背面,想看看有没有更多信息。背面用炭笔写着一行粗犷的大字:
“不是普通的冷。是灵魂层面的冷。我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原·天灾之翼·巴尔托克”
原·天灾之翼。
我把表格递给格雷戈尔。他看了一眼,发出一声低沉的、类似叹息的声音。
“巴尔托克。当年是魔王军第三军团的副指挥官,喷吐的龙息能熔化一座城池的城墙。现在住在联合中心配发的退休公寓里,每月领退休金,最大的烦恼是空调太冷。”
“所以这归我们管?”
“后勤保障部说退休老干部的空调属于‘历史遗留设备’,不在他们的管辖范围。物业管理处说龙族的体温调节问题属于‘种族特性’,不是设备问题。冲突调解部说双方都有道理,建议召开三方协调会。三方协调会开了三次,每次的结论都是‘需要进一步调查’。”
他顿了顿。
“巴尔托克的空调已经坏了两个月了。”
“……所以,”我说,“归我们管。”
“归我们管。”
格雷戈尔打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本厚重的《设备维修手册》、一张空白的《跨部门协作审批表》、以及一把看起来和任何门锁都不匹配的旧钥匙。
“三个原则。”他说,“第一,到了之后不要提‘退休’两个字。对他们来说,‘天灾之翼’是过去式,‘退休老干部’也是过去式。他们现在叫自己——‘前·战斗序列成员’。这个称呼是他们自己选的。”
“第二呢?”
“第二,不要用魔法。龙族的退休公寓在火山口附近,岩浆会对魔法产生反射。你用魔法修空调,空调可能会喷火。”
“第三?”
格雷戈尔把维修手册推到我面前。封面上的标题是《家用制冷设备常见故障及排除方法(第三版)》,右下角有一个被划掉的原标题,依稀能看出是《如何在龙息环境下保持设备正常运转——血的教训》。
“第三,”格雷戈尔说,“如果巴尔托克留你吃饭,答应他。他做的岩浆烤肉很好吃。但是不要吃第三盘。第三盘之后他会开始哭。”
“……哭?”
“哭。”骨龙的眼火闪烁了一下,“他会哭着问你还记不记得他当年在北方战场的战绩。你如果回答‘记得’,他会哭得更厉害。你如果回答‘不记得’,他会哭得最厉害。”
他低下头,继续批文件。
“所以最好的回答是:我听说过一些,但更想听你自己讲。”
我站在原地,手里拿着维修手册和旧钥匙。
窗外那头乌鸦又飞回来了,停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我们。
格雷戈尔批完一份文件,抬头发现我还没走。
“怎么?”
“没什么。”我说,“只是觉得……这份工作和我在学校学的,不太一样。”
“你学的什么?”
“魔法理论。实战模拟。战场战术分析。”
格雷戈尔沉默了一会儿。那双幽蓝色的眼火慢慢地、慢慢地缩成了两个极小的光点。
“你学的那些,”他说,“在这里都用不上。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一件事。”
“什么?”
“在这里你会学到另一些东西。一些……”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一些就算有一天,所有魔法都消失、所有战场都变成农田、所有英雄都老到拿不起剑——也依然有用的东西。”
他低下头,继续批第三份文件。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像是远处有人在扫地。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我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多肉植物。灰扑扑的叶片上,今天多了一滴水珠。不是露水——窗户关着。也不是浇水留下的——花盆里的土是干的。
那滴水珠圆润、透明,稳稳地停在叶片边缘,像是一颗没来得及落下的眼泪。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米色的墙壁染成了暖橘色。电梯间传来一阵轻微的撞击声,然后是魔法升降梯启动的嗡嗡声——有人在用电梯。
电梯门在我面前打开。
里面站着一个少女。
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穿着一件和格雷戈尔同款的灰色制服,胸前别着工牌:工号002,姓名栏写着“咪咪”,职务栏写着“档案管理员”。她的眼睛是浅金色的,瞳孔是竖的——不是人类的瞳孔。
她怀里抱着一大摞文件,高到几乎挡住下巴。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写着《互助会第四十七次月例会纪要》,副标题是:
“关于‘被遗忘’定义的再讨论——我们真的被遗忘了吗,还是只是没人在乎?”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然后她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有点害羞,但很真诚,和格雷戈尔的皮笑肉不笑完全不同。
“你是新同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怯意,“我是咪咪。昨天请假了,没来得及欢迎你。”
“佐藤真。”
“佐藤前辈——”
“不用叫前辈。同辈就好。”
她的脸微微红了,把怀里的文件往上托了托。动作间一张便签从文件堆里滑出来,飘到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
便签上写着:
“新同事注意事项(补充版):
1.科长的椅子后面那根木条不要碰。那不只是木条。
2.档案室第三排柜子最底层不要打开。里面的东西有意见。
3.多肉植物不需要浇水。它自己会想办法。
4.如果你在走廊里听到有人在哭,不要去找。那个声音找不到来源。但会自己停。
5.以上规则随时可能增加。规则增加的速度取决于你发现异常的速度。——咪咪”
我把便签还给她。
“这些都是真的?”
咪咪接过便签,小心翼翼地贴回文件堆上。
“不全是。”她说,声音很认真,“第三条是假的。”
“第三条?”
“多肉植物偶尔还是需要浇水的。”她顿了顿,金色瞳孔认真地看着我,“但只能在下雨天浇。晴天浇水它不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走廊尽头的阳光又亮了一些。
我站在那里,左手拿着设备维修手册,右手攥着那把旧钥匙。面前是银发金瞳的史莱姆少女同事,她怀里的文件高得挡住了半边脸。身后是总务科半掩的门,门里一只骨龙正在批第四份文件,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是秋天最后一批落叶扫过地面。
这个入职的第二天。
我拿起维修手册,往电梯方向走去。身后传来咪咪的声音:
“佐藤前辈——你要去哪里?”
“龙族退休老干部活动中心。”我头也不回地说,“去修空调。”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下了一楼。
电梯开始下降。魔法扬声器里又传出那个嘶哑、缓慢的声音:
“请说出目的地楼层的正确名称。”
我沉默了一秒。
“……各项事务。”
电梯继续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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