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退休老干部活动中心不在B栋。
它甚至不在联合中心的主建筑群里。按照维修手册背面附带的示意图,我需要先下到一楼,从侧门出去,穿过旧魔王城的外郭遗迹,然后在一座被改造过的火山口里找到那栋楼。
示意图画得很粗糙,但标注很详细。每条岔路都标了“不要走”,每个可疑区域都写了“不是这里”。最底下有一行小字,字迹和格雷戈尔椅背便签上的如出一辙:
“如果迷路了,站在原地等十分钟。会有路过的魔物告诉你方向。——咪咪”
我看着这行字,把维修手册合上,塞进包里。
早上九点。阳光已经很亮了,但风还是凉的。旧魔王城的外郭遗迹基本保持了战后的原貌——断裂的黑色石柱、半塌的城墙、以及地面上偶尔可见的焦痕。不是普通的火烧痕迹,是魔力灼烧后留下的那种平滑的、玻璃化的坑洞。
焦痕旁边长着新草。绿得刺眼。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在意这个。
可能因为草长在那种地方这件事本身,就比任何战后宣传标语都更直观。战争结束了。战场变成了绿化带。炸出来的坑洞变成了池塘,里面还有鱼。
有一个坑特别大,大到边缘被修成了阶梯状,往下走十几级台阶能到水边。旁边的告示牌写着:“战后遗迹保护区第三号·静思池·禁止垂钓”。
一条红色的锦鲤从水面跃出来,看了我一眼,又落了回去。
“……会看人的鱼。”
“那是侦察型水栖魔兽。”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编号K-037,退役后转业做了观赏鱼。它看你是因为你穿着总务科的制服。”
我转过身。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维修工装的男人,看不出种族——外表是普通人类,但左眼瞳孔是六边形的,像是某种精密仪器。他推着一辆工具车,车上堆着管道零件和一卷软管。
“你是新来的?”他问。
“今天第二天。”
“去龙族那边?”
“修空调。”
他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六边形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巴尔托克的空调?”
“……你知道?”
“上个月我去修过一次。”他说,语气很平静,“我到了之后发现故障原因不在设备本身。是他的龙息残余影响了制冷符文。符文结构本身没有损坏,只是被龙息干扰了频率。正常情况下清理一下就好。”
“那你修好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
“因为我刚准备动手,他打了个喷嚏。喷出来的不是火,是上世纪某场战役的回忆。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之后,手一直在抖。没办法继续工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很稳,稳稳地握着工具车的把手。但他看手的眼神像是手还抖着。
“所以我写了那份报修单。”他说,“总务科大概会派人来。我没想到来的是新人。”
他把工具车往前推了几步,然后停下,从车上的工具袋里翻出一个扳手。
“这个给你。”
“……为什么给我扳手?”
“不是用来修的。”他说,“是用来握的。他的公寓里会有一些‘残留物’——不是说东西不干净,是回忆太浓。龙族的情绪会外溢。如果他想起过去的事,周围的空气会变重。重到你觉得自己也在下沉。这时候握紧什么东西——扳手、门把手、自己的手腕——会有帮助。”
他顿了顿。
“握紧之后你会记得,你是现在的你。不是过去的他。”
我把扳手接过来,塞进工具包。触感很凉,凉得不像是金属,倒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石头。
“谢谢。”
“不客气。”他又沉默了一会儿,“你是总务科第二个来这里的。第一个是三年前的科长。”
“格雷戈尔?”
“不。”他说,“再往前一任。那个把组织架构图画上虚线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推着工具车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如果你见到巴尔托克,帮我带句话。”
“什么?”
“就说上个月来修空调的那小子,手已经不抖了。”
他拐过岔路口,推车的轮子碾过碎石,声音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池塘。红色锦鲤还在水面上浮着,鳃盖一开一合。阳光照在鳞片上,反射出一种不像是生物该有的金属光泽。
它又看了我一眼。
然后沉了下去。
火山口改造的公寓楼只有四层,但每一层的层高都足够一条成年巨龙展开翅膀——后来翅膀展不开了,因为走廊里堆满了各家各户的鞋柜和盆栽。
电梯是特制的,承重标着“二十吨以下”。按钮只有四个,每个都有脸盆大小。我按了三楼。电梯没有问我楼层正确名称,直接启动了。这让我对龙族的好感上升了一些。
三楼走廊很长,两侧各有六扇门。门很大,青铜铸造,每扇门上都镶着铭牌。我走过的时候依次读到:
301室——前·焚天者·赫尔穆特
302室——前·深渊之息·加尔多
303室——前·天灾之翼·巴尔托克
304室——前·……
第四扇门的铭牌被摘掉了。只留下四个螺孔和一个长方形的褪色痕迹。
我站在303室门口。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的不是光,是冷气。那种冷不是温度低,是另一种东西——是那种你在深秋的傍晚走进一间很久没人住过的老房子时,从墙壁和地板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凉意。
我敲了敲门。
“进来。”
声音比我想象的年轻。不是老年龙族那种沙哑低沉的喉音,而是一个中年男人用力压低声音说话的感觉——像是有意控制着什么。
我推门进去。
公寓内部的装修很朴素。一间客厅,开放式厨房,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躺椅。窗帘拉着,只有一条缝透进外面的日光。室内没有开灯,光线很暗。
躺椅上坐着一个人。
人类形态,至少外表上是。头发花白,剪得很短,穿一件旧浴袍。左手端着一杯冒热气的饮料——闻起来不是茶,是某种辛辣的东西,像是生姜煮久了之后的气味。右手搁在扶手上,指关节粗大,指甲比正常人厚一些,颜色偏灰。
他转过头来看我。瞳孔是竖的,底色金黄,但浊了——像是玻璃窗上落了太久的灰。
“总务科?”他问。
“是。收到您的报修单。空调。”
“哦。”他点点头,像是刚想起来这件事,“空调。对。冷了。”
他说话是短句。不是因为不善言辞,倒像是习惯性地控制每一句话的长度。怕说多了会带出别的东西。
我去检查空调。
空调机是老式的水晶制冷装置,嵌在客厅墙壁里,面板上刻着冰系符文阵列。我掀开面板,检查了符文结构——和那个维修工说的一样,没有损坏。制冷符文完整,气流通道顺畅,能量供应正常。
但它在往外吹冷气。不是冰系符文应该产生的物理低温,而是另一种冷。那种冷从符文的缝隙里渗出来,没有形状,没有来源,只是在那里。
像是在空调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您说的‘灵魂层面的冷’,”我合上面板,“大概就是这个问题。空调本身没坏。是有什么东西附着在符文上了。”
巴尔托克没有回答。
他盯着手里的杯子,拇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那个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下都能听见皮肤和陶瓷摩擦的细微声响。
“你知道这栋楼为什么只有四层吗?”他突然问。
“……因为只有四位退休干部?”
“本来是五层。”
他喝了一口杯子里的热饮,喉结滚动了一下。
“五层是给前·苍空之主·艾德加的。他比我老。比我们都老。他是第一代龙族,飞起来能遮住半个大陆的阳光。战后他搬进这栋楼,住在五层。每天下午会下来和其他人下棋。”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不是被杀。是老死的。龙族也会老——你们人类不知道这件事吧?很多种族都不知道。因为我们从不在战场上老去。”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他死的那天,整栋楼都很安静。没有人哭。龙族不哭。但第二天早上,五层的门牌被人摘了。不是物业摘的。是我们几个老家伙摘的。我们把它拿下来,放进艾德加的棺材里。然后我们投票决定——这栋楼以后只有四层。”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浑浊的金色竖瞳在暗光里微微发亮。
“不是因为我们不想再住五层。是因为我们不想再摘一次门牌。”
空调发出一声轻响。不是机械运转的声音。是压缩机的嗡鸣声之外,一个极其微弱的、不属于任何机械的声响——像是有人把叹息嵌进了符文之间的空隙里。
我低头看了一眼空调面板。在冰系符文阵列的最底部,靠近进气口的地方,有一层淡淡的白霜。霜的形状不规则,不是凝结形成的。
我伸手去擦。
手指触到霜的瞬间,眼前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看见——是感受到。那种感觉像是你半梦半醒时突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你从未真正经历过的事。画面里是一片燃烧的天空,巨大的龙翼从头顶掠过,遮天蔽日。空气里有硫磺味,还有更远处的嘶吼声。
然后是冰。不是物理的冰。是某种纯粹的、绝对的静止。像是所有声音和温度在某一瞬间被同时抽走。那一瞬间的空洞,就是这层霜的温度来源。
我收回手。
手指上的霜融化了,变成了几滴水,沿着指节滑下来。
“……这个,”我说,“不是空调的问题。”
“我知道。”巴尔托克说,“是我的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空调旁边。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他没有拄拐杖,也没有扶任何东西。那种稳不是身体强健的稳,是一个习惯了控制自己的人,在每一个动作发生之前都已经想好了它应该落在哪里。
“我在这间公寓里住了一年。头几个月没什么问题。后来——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半夜醒来,觉得冷。很冷。不是身体冷。是那种你突然想起自己忘了什么东西的冷。”
他伸出手,把掌心贴在空调面板上。那只手背上的皮肤已经松了,能看到下面暗青色的血管。
“我忘了战场上的感觉。整整三个月。我每天下棋、看报、去食堂打饭。然后有一天半夜,我发现自己忘了。忘了北方战场的风向。忘了副官的脸。忘了我最后一次喷吐龙息时,对面那个骑士的表情。”
他收回手。空调面板上留下了一个雾气的手印,雾气很快散了。
“所以你又想起来了。”
“对。”他说,“我想起来了。全部。每一个细节。我强迫自己想起来的。因为如果连我都忘了——谁还记得?史书上写的是胜利者的版本。我们没有胜利。我们是败军。败军的记忆没有人会替你保存。”
他转过身,回到躺椅上,拿起杯子,又放下。
“想起来之后,空调就开始变冷。它没有坏。它只是被我传染了。”
我靠墙站着。工具包里的扳手硌着腰侧,凉意透过包壁传过来。我握住它。
金属很凉。
我握紧。
“您让我来的真实原因是什么?”我问,“空调没坏。您也知道没坏。报修单上写的那些——‘灵魂层面的冷’——不是故障描述。”
巴尔托克靠在躺椅上,天花板很暗。他盯着那片暗处看了很久。
“因为前几天我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听到两个人类文员在聊天。他们说总务科来了个新人。人类。刚毕业。不懂规矩。”
他顿了顿。
“所以我写了那张报修单。我想看看这个新人会不会来。”
“为什么?”
“因为这里已经很久没有新人来了。来的都是老人——老人的问题老人解决不了。老人只会和老人一起老下去。”
窗外有云飘过。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的一线光忽明忽暗。
“我有个请求。”巴尔托克说。
“……什么请求?”
“不是现在。”他说,“过一段时间。等你在这里待够一百天。到时候你再来找我。我会告诉你一件事——不是要你帮忙,也不是要你记住。只是要你听完。”
“听完之后呢?”
“听完之后,你可以忘掉。也可以记住。都可以。选择权在你。”
他重新端起杯子,里面的热饮已经不冒热气了。
“那是第一百零一天的事。今天才是第二天。”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工具包里拿出那本维修手册,翻开到报修单那一页,在故障描述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设备无物理故障。符文阵列正常。制冷功能正常。故障原因非技术范畴。建议:定期回访。下次回访时间——一百天后。”
签完字,我把复印件撕下来,递给巴尔托克。
他看着那张纸,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只是轻微往上牵了牵,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然后松开。但他的眼睛在暗光里亮了一瞬,不是浑浊的金——是很久以前的、燃烧过的颜色。
“三天没有睡好觉。”他说,“今天晚上大概能睡着了。”
“因为空调修好了?”
“因为有人来了。”
他把那张复印件折好,放进浴袍口袋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操作台前。
“吃过早饭了吗?”
我这才想起来,从我出门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没吃。”
“岩浆烤肉。昨天剩的。别嫌凉。”
我没有拒绝。
他说热的更好吃,但凉了也有凉的味。我坐在客厅的小餐桌旁,看他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黑石盘子,盘子里是几片暗红色的烤肉。不是猪肉也不是牛肉,是某种肉质更紧实的东西,表面有轻微的焦痕,不像是炭火烤出来的。
“用什么烤的?”
“龙息。”他说,很平静,“退休之后龙息很少用。烤烤肉正好。温度好控制。”
我吃了一片。确实好吃。调味很简单,只有盐和一种我没尝过的香料。肉汁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带着一股极淡的烟熏味,不是木材的烟,是硫磺的烟。
“还吃得惯吗?”他问。
“很好。”
“第二盘在冰箱里。”
“……刚才那些已经是第二盘了?”
“第二盘在冰箱里。”他又说了一遍,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了第三个盘子,“这是第三盘。”
我想起了格雷戈尔的话。
“第三盘之后你会开始哭。”我说。
巴尔托克的手顿了一下。黑石盘子悬在半空中,很稳。但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你科长告诉你的?”
“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第三盘烤肉放回冰箱里。
“那就算了。”他说,“今天不想哭。”
他关冰箱门的动作很轻,轻得几乎没发出声音。但他背对着我的时候,肩胛骨的位置动了一下——是肩胛骨。浴袍下面是人类的肩膀。但那个动作,那个轻微的收紧和舒展,像是在试图合拢一对已经不存在的翅膀。
那盆多肉植物在办公室里,叶片上的水珠圆润、透明。
那滴水珠是从哪里来的,我还不知道。
但我开始觉得,它大概不是露水。
我站起来,收拾好工具包。巴尔托克送我到门口。
“一百天。”他说。
“一百天。”
我走出303室。身后的青铜门缓缓合上,冷气被门截住,不再往外渗。走廊里还是暖的,火山口的地热从墙壁深处透出来,把空气烘得很干燥。
我走过302室。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出一个低沉的呼噜声,每一下都震得门板微微颤动。
我走过301室。门紧闭,门口放着一双拖鞋和一份当天的《联合中心日报》。头版标题是:“第三届跨种族协调大会顺利召开——各族代表就食堂菜价达成初步共识”。
我走过304室。门上的铭牌摘掉了,但门还在。门的漆面比其他几扇都新,像是最近才重新粉刷过。门缝下面塞着一张纸,露出一个角。我低头看了一眼,是物业发的《冬季供暖满意度调查表》。表格空白。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
没有人填。
电梯门打开。脸盆大小的按钮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按了一楼。
电梯开始下降。这一次很安静。没有魔法扬声器的提问,没有嘶哑的声音。只有缆绳缓缓下放的机械声,和火山岩墙壁里渗出来的、恒久不变的温热。
我握住工具包里的扳手。
然后松开。
手是干的。没有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