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次挑战，Boss举起长枪时，林知夏的拇指已经悬在读档键上。
屏幕边缘浮着残血才有的红光。她盘腿坐在地板上，手柄线压过膝头，脚边那碗泡面早凉透了。窗外还下着雨，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楼下便利店的蓝色招牌晕成一团模糊的光。
长枪砸落，白光一闪，角色的血条竟停在原处。
林知夏怔了一下，手上却没慢。蓄力、翻滚、三连击，最后一刀钻进Boss收招时露出的空当。那根只剩一丝的血条颤了颤，终于见了底。
她没有松开手柄。这个Boss倒地时，偶尔还会补上一下攻击判定；前几次，她就是在这里以为赢了，白白交掉回避。直到胜利音乐从音箱里响起来，林知夏才靠回床沿，慢慢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去。
“……中了啊。”
角色身上那件旧饰品有百分之一的概率避开致命伤害。她带着它打了三十七次，偏偏是在今天触发。
半年、三十八次挑战，最后替她挡住那一枪的，竟是这么一点运气。林知夏盯着结算画面看了一会儿，嘴角刚动了动，又抿了回去。
胜利动画播了两分多钟，她一秒也没跳。等右下角跳出“保存完成”，她又进存档页核对了一遍时间。记录还在，日期没错，她这才把手柄搁到一边。
泡面已经泡成一整块。她夹住边缘，面团连着汤一起被带起来。扔了还得重新找吃的，林知夏把面按回碗里，用叉子从中间一点点挑散。
今天为了打Boss，她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这一碗东西。请假理由也只填了四个字：身体不适。
申请发出去不到两分钟，状态就变成了已批准。她本来在输入框里打了几句解释，最后一句也没发出去。手机扣在手边，读档间隙看过几回；直到晚上，通知栏仍干干净净。
明天回去，桌上大概会多几张等她录入的表格。林知夏低头喝了口凉透的汤，咸味在舌头上滞了一下，便把碗推远了。
她对这种日子没有太多不满。上班、回家、吃点东西，挑一款游戏打到困。游戏里输了能读档，卡关了总有攻略，连运气不好也能多试几次。现实麻烦些，不过只要工资到账，房租交掉，倒也还过得去。
林知夏这个名字，也是在福利院有的。她不记得是谁取的，只记得第一次学写名字时，“夏”字下面那一横总会漏掉。老师握着她的手补了几次，后来填表填多了，那三个字已经不用想，笔尖落下去，手自己就会写完。
她没有想过换名字。并不是多喜欢，只是银行卡、工资单、快递和游戏账号都认这三个字。别人叫一声，她就知道是在叫自己。
手柄右键有些发涩，边缘的防滑胶带也翘起一角。林知夏用指甲把它压回去，摸到那层发硬的塑料时，忽然想起福利院活动室里的旧手柄。
那只手柄总会自己往下跑。别的孩子嫌它坏，玩几天就去抢新玩具。她从杂物柜里翻出半卷透明胶，缠住摇杆底部，坐在地毯上反复试方向。迷宫最后一扇门打开时，晚饭铃已经响过两遍，活动室里只剩她一个。
电视柜抽屉里至今还放着小螺丝刀、棉签和两只拆下来的摇杆帽。林知夏原本打算通关后把右键拆开擦一遍，屏幕却没有进入制作人员名单。
黑色画面中央亮起七个金点，歪歪斜斜围成一圈。音箱“叮”了一声，短得像成就提示。
“这也算通关特效？”
画面上没有文字，也没有按钮。她试着按了几个键，七个光点便跟着转了一圈，除此之外毫无变化。主机风扇停下来以后，雨点敲窗的声音忽然清楚了许多。
林知夏等了几秒，见画面始终不动，才又按了一次确认。
七个光点一起朝中央收拢。那一瞬间，它们不像特效，倒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在一张桌面上轻轻敲了七下。林知夏说不上来为什么，忽然觉得那不像通关奖励，更像一份等人确认、却没写清内容的邀请。
她眨了下眼，电视忽然黑了。
插头还插在插座上，排插的指示灯也亮着。林知夏按了两次开机键，主机没有反应；她蹲到电视柜前闻了闻，也没闻见焦味。
偏偏是通关以后坏掉。
刚才那点高兴像被人从心口拽走了。她盯着黑屏看了片刻，才低声嘀咕：“怎么挑今天。”
已经过了十二点，她不想这时候拆机，只把几根线重新理好。剩下的泡面吃完，碗也洗了。床头那盒新游戏还没拆封，明天大概可以从它开始。
林知夏关了灯。雨点一下下敲着窗，楼上有人拖动椅子，拖到一半又停住。她闭上眼，还在回想最后那次闪避，顺便盘算明天把存档拷进硬盘。
要是真能开个新存档就好了。
不用多厉害，有个能关门睡觉的地方，有钱买饭，周末能玩游戏就行。最好别再碰到这种打了半年才过一次的Boss。
这个念头在困意里晃了一下，连她自己都没当真。
主机却又响了一声。
已经关机的电视上浮着七点金光，比刚才暗，隔着房间只能看清一圈模糊轮廓。林知夏睁着眼听了几秒，伸手去摸床头灯。指尖擦过新游戏盒冰凉的塑封边缘，离开关只差一点，整条手臂却忽然沉了下去。
她想把手收回来，肩膀却使不上力。张口时，林知夏先想起这间屋子里本来就只有自己，那点声音便卡在喉咙里，没能出来。
雨声还在，听着却越来越远。床垫在背下失了弹性，几根细硬的东西隔着床单硌住肩胛。她想翻身，手指抓紧床单，掌心里却攥到一团粗糙的布。
泡面、雨水和洗洁精的味道一点点散开。她吸进一口干燥的麦秆气，猛地睁开眼。
头顶横着一根木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