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还抓着那块粗布,躺了好一会儿。
耳边没有雨,只剩自己的呼吸,越听越急。阳光从布帘边漏进来,在木地板上落下一道窄亮的边;远处有人拖长嗓子叫卖,驮兽的铃铛跟着响了一串。
她先动了动手指。
能动。左手、右手都能动,只是手腕细了一圈,手背上原先那颗小痣也不见了。
她掐了自己一下。
疼。
疼得很实在。她摸到床沿,木头边缘有毛刺;脚边掉着半根麦秆,折口还带着一点青。木梁、草垫、粗布,眼前没有一样东西属于昨晚的房间。
床对面挂着一面铜镜。她已经看见镜中那团淡粉色的长发,却把视线压在床单上,没有立刻抬头。她照着原来的习惯去摸枕边的手机,指尖只碰到一只旧钱袋。
三十枚。
这个数先一步浮上来。她不信,把铜币全倒在床上,一枚枚拨到右手边。数完正好三十。她把钱装回去,抽绳拉到一半,又停住,重新倒出来数了一遍。
第二遍还是三十。
铜币在粗布上碰出细小的声音。她捏着最后一枚,慢慢抬头看向镜子。
镜中的女孩十六七岁,睡衣领口起了毛,左边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五官和她原来有几分相像,只是年轻得过头。她抬手摸脸,镜中人也抬起手;指腹下面的皮肤温热而柔软。
虎口有一道发白的旧伤。她盯着那道伤,脑中闪过冬天劈柴的画面:木柄滑脱,血顺着手腕流下来,有人撕开旧围巾替她包扎。那人的脸看不清,药味却留得很重。
她收回手,没有再往下追。
房间里的东西也渐渐变得眼熟。木柜第二层放着棕色外套,右袖补过;房契压在最底下;公会临时登记回执塞在最里面的抽屉。
房契和回执上写着同一个名字:伊芙。十六岁,父母死于瘟疫,独自住在这里。上周,她去过冒险者公会,填完名字和住址,却没做完后面的复核。那些信息一碰到目光就自己浮出来,熟悉得让人发冷。
她盯着回执上的名字,试着开口:“林知夏。”
声音是陌生少女的声音,三个字却还说得出来。福利院的练习本、工资单、外卖备注跟着从脑中闪过,没有一件属于这间屋子。
她又念了一遍:“伊芙。”
这一次,浮上来的却是劈柴时裂开的虎口、冬天漏风的窗缝,还有在公会门外排队时冻红的手。两边的记忆挤在一起,她一时分不清哪一阵冷意来自自己。
林知夏把回执放回桌上。至少现在,她还不打算只凭一张纸就把名字让出去。至于伊芙——出门办事时,大概得先借来用一用。
她把能找到的东西一件件摆到桌上:钱袋、回执、房契、外套、半截蜡烛、缺了一角的木杯。
像进新地图前检查背包。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先顿了顿。眼前的木桌不会弹出物品说明,肚子饿也不会等她把界面关掉。可在什么都不明白的时候,先把手里有什么、缺什么弄清楚,至少比坐在床上发慌有用。
她找来一张旧纸,逐项记下。住处暂时有了,衣服有两套,靴子开胶,钱只有三十枚;身体看着没伤,原主留下的记忆却像一本被雨泡过的书,翻得动,字却不全。
她刚写到这里,肚子便叫了一声。
“行,饥饿条是真的。”
一块普通面包大约五枚铜币,公会附近的草莓点心要八枚。她算出买三块点心以后还能剩六枚,笔尖停在纸上几秒,最后还是把数字划掉。
六枚铜币,撑不到明天晚上。
她从柜中取出棕色外套。袖子略长,卷半圈才露出手腕。淡粉色长发第一次没扎牢,走两步就散下来。她咬着布绳重新束了一遍,镜中那张脸还是陌生,低头咬住绳结的动作却和从前一样。
布帘刚拉开,街上的声音便一下涌进来。卖面包的人在路口叫价,车轮碾过石板,驮兽脖子上的铜铃从街角一路摇近。对面二楼有人抖开床单,灰尘在晨光里扬起,呛得楼下行人连打两个喷嚏。
她只站了几秒,脑中已经多出许多零碎的东西。她知道街口往左能到钟楼,卖面包的男人叫霍恩,嗓门很大,找零却常常算错;也知道对面那条床单昨晚淋了雨,今天恐怕晒不干。
那些记忆不像她主动想起,更像有人把一堆纸塞进脑子里,翻都翻不过来。窗外每响一声,便有新的片段跟着冒出来:哪条路通向钟楼,谁家总在傍晚收衣服,哪家店的面包最便宜。
她赶紧把布帘放回去,背靠着门站了一会儿。那些东西未必会害她,却也让人没法放心。
隔壁老妇人坐在矮凳上编篮子,膝头压着半捆柳条。听见开门声,她先看伊芙的头发,又看她手里的回执。
“伊芙,今天舍得起床了?”
她先朝街上看了一眼,才意识到这声伊芙是在叫自己。那点迟疑没有逃过老妇人的眼睛,对方已经皱起眉来。她赶紧张了张嘴,脑中知道老人住在隔壁,会在冬天借木炭,也知道她煮的豆汤很咸,名字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去公会补复核。”
老妇人把一根翘起的柳条按回去:“那就快去吧。你呀,回来记得买点吃的,昨天灶台又是冷的。”
“嗯。”
“还有鞋底。下雨天摔了,可别来敲我的门。”
说着,老妇人抬了抬脚边的陶罐。罐口盖着木板,边缘还冒着一点热气。
她没有立刻去拿。她不清楚原来的伊芙和老妇人亲近到什么程度,这时候接下对方的东西,总觉得像借着别人的身份占便宜。
老妇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啧了一声:“昨天剩的豆汤。晚上回来自己热,别放坏了。”
“哦……谢谢。”
“快走吧,公会排起队来可不等人。”
她下了台阶。走出几步,才想起自己刚才险些问出老妇人的名字。老妇人仍低着头编篮子,柳条在手里一上一下,没有朝这边看。
她把回执攥紧了些,没再回头。
街道比窗口里宽得多。挑担的菜贩贴着墙走,两个穿皮甲的冒险者从井边争到巷口,谁也没说清那只獠牙猪到底算谁杀的。铁匠铺往沟里泼了一盆黑水,热气贴着地面散开,差点扑到她的靴面。
她赶紧侧身避开,也把那条沟的位置记住了。
早餐摊就在前面。烤饼刚在铁板上鼓起小泡,摊主一见她停下,已经用干叶包了两张:“还是老样子?”
她不知道老样子是哪一种,目光落到摊主夹起的饼上,点了点头:“嗯,就这个。”
五枚铜币。她把钱放到摊上时,那个价格正好从记忆里翻出来。
第一口咬下去,外层有点焦,里面却很软,没化干净的糖粒在牙间咯吱作响。她站在摊边吃完一张,把另一张重新包好。肚子里终于有了点东西,她才有余裕去看这条街。
钟楼、井口、卖绳子的铺面,都和记忆里的位置对得上。走到第三个岔口时,她还在看墙上的旧招牌,脚步已经先拐向广场。
她停下来,重新辨认了一遍方向。身体记得这条路,她却不想把自己全交给一段来历不明的记忆。确认没错后,才继续往前。
冒险者公会在广场东边。三层石楼,门楣刻着剑和法杖,石阶中央被无数双靴子磨出浅坑。有人扛着药草进去,也有人披着满是黏液的斗篷出来。她侧身避开那人,没让黏液蹭上袖子。
门边公告栏贴着商队招工、寻猫启事和两张欠款催告。她在台阶下看了一会儿,什么提示也没有跳出来。直到有人从身旁推门进去,伊芙才跟着走上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