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伊芙是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面包香叫醒的。
她摸到枕边那张纸,展开看了一遍。林知夏、伊芙、二十二枚铜币,还有歪在边角的史莱姆。最后三个字写得比前面的名字重一些,像是昨晚困得厉害,手没收住力。
短剑铺在公会北边的小街上。门口挂着几把旧剑,风一吹,剑鞘互相碰撞,发出空空的响。伊芙进去时,老板正用油布擦一把宽刃斧,见她身上的临时牌,先把视线落到她空着的腰侧。
“要短剑?”
“最便宜、还能用的。”
老板哼了一声,从最底层的木架抽出一把。剑刃不宽,护手有一处磨痕,皮鞘也旧,拔出来时却没卡。
“九枚。别拿它砍石头,别拿它撬门,刃口卷了我不管。”
伊芙接过剑,先试了试重量。比游戏手柄沉得多,剑柄贴着掌心,掌心也立刻冒出一点汗。她没有摆什么招式,只把剑收回鞘里,又拔了一次。
“就它吧。”
九枚铜币离开钱袋时,她的手指在袋口停了停。剩下十三枚,今天的委托若能顺利做完,至少还能把明天的饭钱留出来。
南巷比公会附近窄,两个挑担的人迎面走过,都得侧着身让路。杂货铺老板把一块湿木板斜搭在门口,板下的水沟泛着灰白的泡沫。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抱着扫帚站在旁边,鞋尖离沟沿很远。
“临时协助员?”老板看见她腰间的新剑,神情松了一点,“昨晚有东西从沟里爬出来,把两坛腌菜的盖子都顶翻了。大的没见着,黏液倒留了满地。”
伊芙先看了眼委托单。清理黏液,确认无残留;活体出现时,不许追进排水沟。她把纸折好,问:“附近有人会走这条沟吗?”
“后面是废井,平时没人下去。”
“那先把门口的水桶和坛子挪开。这个小弟弟别站在沟边。”
男孩立刻抱着扫帚退到铺子里。老板愣了一下,还是照做了。伊芙从店后借来一把长柄铁铲,把沟边凝住的黏液一点点铲进木盆。黏液闻着有股发酸的菜叶味,碰到铁铲时还会轻轻缩一下。
清到第三块石板,水沟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啵”。
她握紧铁铲,没急着把短剑拔出来。剑能做什么,她还没学会;委托单也没写必须杀掉。先看清楚再说。
灰白色的史莱姆从阴影里挤出来,只有脸盆大,身体里裹着半片烂菜叶。它贴着沟沿滑了两下,忽然鼓起一团,朝她胸口弹来。
伊芙下意识往后退,铁铲横在身前。
史莱姆还没碰到她,身体忽然像撞上了一块看不见的斜板。那团灰白的东西在半空歪了一下,擦着她的袖口飞过去,一头扎进旁边的空木桶。
木桶被撞得转了半圈。男孩在店里倒吸一口气,老板手里那只坛子差点滑下去。
伊芙也愣住了。她先低头看自己的袖口,连一点黏液都没沾上;再看木桶,里面传来气急败坏的“啵啵”声。
“……它自己撞歪了?”
老板张了张嘴,没立刻答上来。
桶里的史莱姆又弹了一次。这回它从桶沿翻出来,方向仍是伊芙。可刚离开木桶,它便像被谁从侧面轻轻拨了一下,落回水沟边的淤泥里,摔得扁扁一片。
伊芙没有追。她盯着那团黏液看了一会儿,才把铁铲往前伸了伸。史莱姆缩成一团,贴着沟底往废井方向退,退到阴影里就不见了。
“委托说的是确认没有残留。”她把木盆放到一旁,“沟口先用木板封住,里面的黏液清掉。它要是再出来,再去公会叫正式冒险者。”
老板像是这时才回过神,连连点头。男孩从门内探出半张脸,看她把木板压回去,小声问:“姐姐,你没事吧?”
伊芙摸了摸袖口。刚才那一下本该很近,可她连风都没怎么感觉到。
“没事。它自己撞歪了。”
男孩没听懂,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清完最后一点黏液,老板多给了她一枚铜币,说是把坛子搬回去的辛苦钱。伊芙没有推辞,只把铜币收进钱袋。三枚委托报酬,加一枚额外的,钱袋重新有了点分量。
回公会交单时,艾玛正在给一个背大包的新人解释采集区的边界。她看见伊芙鞋底上的泥,等那人走开才把单子接过去。
“南巷的史莱姆?”
“跑回废井了。沟口封住了,黏液也清了。”
艾玛低头核对委托内容,又看了看她腰间的短剑:“第一次出门就买武器,适应得很快嘛。”
“它主要负责让我别空着手。”
艾玛笑了一下,在完成栏盖下印章。记录表被推到伊芙面前时,她顺手接过笔,写完日期和名字,才发现自己没有再看回执。
纸上已经落下两个字:伊芙。
她盯了片刻,没有涂掉。
傍晚回到屋里,伊芙把短剑靠在床边,又翻开那张旧纸。今天的下面添了四枚铜币,旁边写着:史莱姆会撞歪。
她想了一会儿,在后面补了一句:可能是地面,也可能不是。暂时不测试。
窗外有人赶着驮兽经过,铃铛响了两下。伊芙把笔放下,手指碰到纸上两个挨着的名字。
明天还要去公会。至于那只史莱姆为什么碰不到她,等有钱吃饭、有路能走的时候,再慢慢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