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比大厅安静得多。石墙把酒声和叫嚷挡在外面，只剩木轮碾过地面的闷响。几架晾药草的木架立在墙根，风一吹，干叶碰到一起，沙沙作响。
库房门开着，里面堆满了麻袋。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门边，腿上摊着账册，正拿笔杆敲桌面。见她进来，他先看了眼她胸前的临时牌，才把账册推过来。
“艾玛说的核对干粮？”
“嗯。”她把牌子翻到正面，“伊芙。”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把那两个字念得比昨天顺了一点。莫里没有留意，只把一串钥匙丢给她。
“我叫莫里。左边是给商队的麦饼，中间是盐肉，右边那堆不能动，等骑士团来领。账上有数，少了就找，找不到就记下来。别自己赔。”
规则很清楚。她先把账册压在木箱上，从最靠门的一排开始数。麻袋口都用不同颜色的线扎着，蓝线是麦粉，黄线是晒干的豆子，红线是盐肉。莫里本来以为她会嫌麻烦，没想到她数完一排，又蹲下去看袋子底下的编号。
“这里怎么少了一袋？”她指着账册问。
莫里眯起眼睛，慢吞吞挪过去。墙角果然有一袋麦粉被送货的木箱挡住了，袋口还压着半只被踩扁的皮手套。
“眼神不错。”他把木箱拖开，喘了口气，“上一个临时帮手只会从上往下念数，念到一半自己先睡着了。”
她没接这句，只在账册旁边画了个小记号。再往下核对时，莫里从门边看了她几次。她数得不快，碰到封口破了的袋子会先问算不算损耗，发现鼠咬过的干粮也没有直接扔，先把能吃和不能吃的分开。
两个时辰过去，天已经偏西。莫里合上账册，从抽屉里摸出三枚铜币，放到她手里。
铜币落在掌心，凉得很真实。她把它们和钱袋里的放在一起，隔着布又数了一遍。早上的烤饼花了五枚，刚才挣回三枚，还剩二十八。
“后院那边有洗手的水。”莫里说，“你手上都是灰。”
她低头看了看指缝。灰里混着一点麦粉，碰水后结成浅白的泥。洗到一半，右侧通道里那股甜香又飘了过来，比上午近得多。
蜜糖与奶就在公会侧门外。招牌是块画着奶罐的木板，边缘被雨泡得发黑。玻璃柜里摆着几排小点心，草莓酥饼排在最里面，顶上那点红果酱在夕阳下亮得很扎眼。
伊芙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八枚铜币能买一张烤饼，撑过半天；也能换这一小块看起来根本填不饱肚子的东西。
店里的姑娘擦着盘子，见她一直不说话，便把最边上的一块推近些：“今天的草莓酥有点压坏了，算你六枚。味道没坏。”
她本来想说不用。话到了嘴边，却先闻见黄油烤过的香气。那香味不像任务，也不像记忆里谁家的饭，只是很单纯地告诉她：现在有人在做吃的，现在天快黑了。
“那就一块。”
酥皮一咬就碎，碎屑落在手背上。里面的奶油有点凉，草莓酱却酸得清醒。伊芙坐在店外的矮凳上，把最后一点酥皮也吃干净，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攥着钱袋。
她把剩下的二十二枚铜币重新收好，回到公会门边的公告栏前。最下层多了一张新贴的委托，纸角还没压平。
南巷杂货铺的水沟有史莱姆痕迹，需要清理黏液、确认没有残留。临时登记者可协助，报酬三枚铜币；若发现活体，不许独自追进排水沟。
伊芙看了两遍。条件不多，限制写得比报酬大。她把委托编号记在手背上，才往住处走。
巷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隔壁老妇人还坐在门口，篮子已经编完，脚边那只陶罐换了个位置。听见脚步声，她抬眼扫过伊芙沾灰的袖口。
“公会把你当搬麻袋的了？”
“数干粮。”
“那也差不多。”老妇人把罐盖掀开一条缝，“豆汤热好了，自己拿碗。”
伊芙这次没有站在门口犹豫太久。她从屋里找出木碗，盛了半碗。豆汤确实很咸，里面却有几块炖得发软的根茎。她坐在门槛上吃完，老妇人始终没看她，只顾着收柳条。
回到屋里，天已经全黑。伊芙把铜币、临时牌和委托编号摆到桌上，又翻出白天那张旧纸。纸背还空着一块。
她先写下“林知夏”，停了停，又在下面写“伊芙”。
两个名字挨得很近。她没有把前一个划掉，只在旁边补上今天的数目：剩二十二枚铜币；明天买短剑；南巷，史莱姆。
写完以后，她把纸折起来，塞进枕边。床还是硬，木梁也还横在头顶，可门外有人咳了一声，隔壁的碗碰到盆沿，发出轻轻一下响。
伊芙闭上眼，先把明天要花的钱算了一遍。算到一半，困意终于压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