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林默坐在阶梯教室倒数第三排，面前摊着一本《凝聚态物理》StatTrack ™|崭新出厂，磨损值0.01。他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没有哪个大学生会真的把课本翻到老旧破烂。更何况不会真的去学，更何况毕业之后还等着能卖一笔钱，更何况这是选修课。
反正都不会学，选什么课能有多大差别呢？林默随便选了一个听上去绝对不会有人主动去选，但是被迫要学的人又不会少的课，而且还考勤。这样教室里人不会太少，自己不会显得很突兀。
有点泛黄的大屏上，老师正在讲miller indices。可怜的正方体看上去像是被左切一刀、右切一刀。林默盯着屏幕看了三秒，低头在纸上继续画着自己的分镜框。框里是海边。一个少女站在潮湿的公交站牌下，头发被风吹乱，手里攥着一张已经皱掉的车票。远处车灯亮起来，又慢慢熄灭。
不对，现在哪儿还有纸质的车票卖。就算是电影似乎也不该这么不切实际的矫情。
林默把笔帽咬在嘴，眉头紧锁。手机震突然了一下。屏幕亮起，跳出一条消息。
程岚：祖宗，女主角还没定，你还有心情上课？数据结构还是组成原理？
林默低头打字。
林默：凝聚态物理。
林默：正对着挂在（010）平面上的大屏严肃学习。
程岚：肯定不是你这么用的。我不懂但是肯定不是你这么用的。
林默：我交了学费的。
程岚：你新片投资过亿。
林默：确定不同的晶面也很重要。
程岚：我看你才应该挂在（010）平面上。
林默看着这句话，沉默两秒，回复：
林默：肯定不是你这么用的。我不懂但是肯定不是你这么用的。
程岚没有再回。大概是在深呼吸。
讲台上，老师推了推眼镜，忽然点名：“林默。”
教室里有几个脑袋转过来。林默抬头。
老师问：“假设一个晶面与 x 轴相交于a，与y 轴相交于2a且平行于z轴。那么该晶面的miller indices是多少？”
林默合上手机，站起来，看了一眼屏幕。
“由于该平面平行于 z 轴，其 z 轴截距为无穷大，因此倒数为零。截距分别是1 ，2 ，无限大，它们的倒数分别是1 ，1/2 ，0，全部乘以 2 得到（210 ）”
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坐。”
林默坐下，继续低头纠结着他的分镜。
旁边的室友王嘉一凑过来，小声说：“你怎么做到被点名的一瞬间学会的？”
林默说：“这是基本礼貌。”
“对谁的礼貌？”
“对老师。以及对我交的学费。”
王嘉一看了眼他本子上已经被涂掉的分镜，“那你对这门课的礼貌呢？”
林默把本子往旁边挪了挪，“它值得更好的学生。”
“……”
另一边的许亦安趴在桌上，半张脸埋进臂弯里，耳机线从帽檐下面垂出来，像一只假装离线的猫。林默随手用笔杆戳了戳他。许亦安猛地抬头。
“对不起教授，我不知道。”
全班安静了一瞬。老师也安静了一瞬。
“我没点你。”
“……”
他缓慢坐下，眼神空洞，像刚从另一个服务器被强制迁移回来。
王嘉一憋笑憋得肩膀发抖。林默耸耸肩。这两个室友多少也有点大病。明明三人都是计算机系的，他俩也非要跟着自己一起脑抽选这个奇怪的选修课。这不好，容易让教授产生这门课很受欢迎的错觉。
林默低头，在本子上添了一行字：
女主第一次出场，不要太漂亮，要像没睡醒。
许亦安揉着眼睛，余光瞥见他本子，嘀咕：“你又在写什么鬼东西？”
“作业。”
“哪个课的作业长这样？”
“人类观察。”
许亦安看了他一眼，“还有这种选修课？听起来不太合法。”
下课铃响起时，教室瞬间活了。椅子摩擦地面，书包拉链被拉开，学生们像被系统释放的进程一样向门口涌去。林默慢吞吞收拾东西，把分镜本塞进双肩背。
手机又震了一下。
程岚：顾明姝那边主动联系了。她想见你。
林默停了下来。
顾明姝。这个名字最近几乎没有离开过热搜。三金提名，票房女王，电影圈里少数既有商业号召力又有表演野心的一线女星。按投资方的说法，只要她点头，新片至少一半风险就能被抹掉。
程岚：她想和你本人聊聊剧本。
林默看了一眼下午课表。
林默：下午有离散数学。要考勤
程岚：？
林默：不能缺。
程岚：陆言导演，麻烦你稍微尊重一下自己现在的行业地位。
林默：林默同学也需要尊重自己的平时分。
程岚那边沉默了很久。
程岚：你迟早会被大学教育净化成普通人。
林默想了想，回复：谢谢祝福。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背起书包，跟着人群往外走。走廊窗外，初夏阳光落在校园主路上。自行车铃声、外卖车、电瓶车、社团招新海报、抱着课本奔跑的学生、食堂门口排队的人，一切都普通得近乎奢侈。
没人看他。
没人知道这个走在人群里的男生，就是此刻娱乐新闻首页上被反复提到的那个人。
“陆言新片正式启动，女主角人选成谜。”
“神秘导演陆言第三部长片筹备中，多位一线女星接触。”
“出道三年，两部作品票房口碑双爆，陆言为何始终不露面？”
林默从公告栏前经过。上面新贴了张没什么设计感的海报：
“天海大学计算机及自动化学院校园创业扶持孵化计划。最高资助5万元启动资金。”
他停了一下，认真看了看报名截止日期。
许亦安从后面撞上来，“你看什么？”
“孵化计划。
“你要报名？”
“中了的话有钱拿。”
许亦安像看鬼一样看他，“你还不够忙吗？”
“大学生活要完整一点。”
“你这种人居然还有大学生活？”
“当然。”
许亦安嗤了一声，“你最多只有大学生物种拟态。”
林默没反驳。他拿出手机把报名二维码拍下来，转身继续往食堂走。
手机再次震动。
程岚：晚上七点，工作室。顾明姝会来。
程岚：你的离散数学六点结束。
程岚：我查过了。
林默：“……”
他抬头看了眼天空。晴得非常不讲道理。
许亦安在旁边问：“晚上开黑？”
林默想了想，说：“不一定。”
“又是兼职？”
“嗯。”
许亦安懒洋洋地问：“还是之前那个影视行业边角料？”
林默面不改色：“嗯。”
“听起来像搬器材。”
林默点头，“差不多。”
某种意义上，也确实差不多。
只不过他搬的不是器材。是整个电影。
宿舍的哥四个在食堂门口会合。没有一起发癫选课的宿舍老大邵远刚刚才起床。他朝着一起走来的三人挥挥手。王嘉一自然地上前搂上了邵远，一边不停刷着娱乐新闻。他是影视剧综艺重度爱好者。
“看这个看这个。”他把手机怼到邵远面前，“陆川新片正式启动，女主还没定。评论区都在猜顾明姝、姜若晴、宋知夏。”
许亦安打了个哈欠，“陆川谁？”
王嘉一像被冒犯了信仰，猛地回头：“陆川你都不知道？《潮声之下》《无人经过的春天》导演啊！这人神得很，从来不露脸，采访不接，领奖不去，幕后纪录片里只出现过一只手。”
邵远在旁边补充：“就是你上次说如果他拍校园恋爱片，你愿意贡献两张电影票那个？”
“那不一样。”王嘉一严肃道，“陆川拍的不是恋爱，是命运。”
许亦安看了他一眼，“你这个发言像被骗进文艺片传销。”
王嘉一不服：“你们不懂。他镜头里的女演员都特别有故事感。不是那种普通漂亮，是你看一眼就觉得她肯定在夏天丢过东西。”
林默走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拧开水瓶。
许亦安问：“丢过什么？”
王嘉一想了想：“比如初恋、录取通知书、身份证、人生方向。”
邵远说：“那建议报警。”
林默差点被水呛到。王嘉一完全没发现旁边这位“陆川本人”刚刚经历了轻微生命危险，继续刷手机：“我现在就等陆川新片女主定下来。预感会出一个新神颜。”
许亦安嗤之以鼻：“你每个月都预感一个新神颜。”
“这次不一样。”王嘉一说，“陆川选女演员很毒的。”
林默把瓶盖拧回去，平静道：“毒这个字用得不太准确。”
王嘉一看他：“你懂？”
林默：“不懂。随便说说。”
许亦安鼻孔出气：“林默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把不懂的东西也能说得像很懂似的。”
邵远点头：“这是一种计算机系常见并发症。”
林默没反驳。他只是看了眼王嘉一手机屏幕上那行标题：
“陆言新片女主成谜。”
成谜。确实挺成谜的。毕竟连陆言本人也不知道谜底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