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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言是谁？

这个问题在过去两年里，已经被娱乐论坛、电影自媒体、投资圈饭局、八卦营销号和影评人专栏问到快包浆了。

有人说他是某位大导演的私生子。

有人说他是海外电影学院秘密培养的天才。

有人说他其实是一整个创作团队共用的名字。

还有人信誓旦旦地发帖，说自己在某电影节后台见过陆言本人，四十岁左右，留胡子，穿亚麻衬衫，气质像会在咖啡馆里讨论塔可夫斯基。

林默看到那条帖子时，正在宿舍阳台收袜子。他给帖子点了个踩。理由很简单。他没去过电影节；他没有四十岁；他不留胡子，也不穿亚麻衬衫，因为扎得慌。他是毫无二心的纯棉党。

至于塔可夫斯基，他当然看，但没有必要在咖啡馆里讨论。咖啡馆的桌子通常太小，放不下电脑和分镜本。而且很贵。而且学校里那两家都不好喝。

陆言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大众视野里，是两年前一部成本不高的青春悬疑片《潮声之下》。那部片子上映前没有多少人看好。新人导演，演员阵容平平，宣发经费有限，故事简介也不讨巧：一个海边小城里，几个少年少女在台风夜后发现同伴失踪，多年后重回故乡寻找真相。听起来像又一部故弄玄虚的青春片。

结果点映之后，口碑炸开。

有人说它像潮湿的梦。

有人说它把青春片拍出了凶案现场的冷意。

也有人说，陆言是近十年来最会拍“人在沉默里崩塌”的年轻导演。

更重要的是，它卖座。

《潮声之下》以不高的成本，拿下了远超预期的票房，也把“陆川”两个字送进了行业视野。在那之后，陆言导演拿出了第二部作品，《无人经过的春天》。文艺片底色，商业片节奏，讲一个失去记忆的女人在春天寻找一段不存在的恋情。上映前业内以为陆川会扑，因为他的第一部太像灵光一现。

结果他没有。

第二部比第一部更成熟，节奏更稳，情绪更狠。之后，陆川彻底从“值得观察的新导演”变成“所有公司都想押注的天才”，变成了“最会拍女性的导演”。

唯一的问题是，没人见过他。首映礼，他不出席。采访，他不接。颁奖礼，他让制片人代领。幕后纪录片，他只出现过一只手。那只手在监视器前停了一下，指节修长，拿着一支黑色签字笔，在剧本上划掉一行台词。

那段视频被网友截出来，播放量莫名其妙破了百万。

“娱乐圈完了。”

程岚对此评价很简洁。林默很认同。

而真实的陆言本人，当时正在高数补考教室外面排队进场。

林默不是一开始就想把身份藏得这么严。他其实压根也没仔细想过这个。他第一次拍的短片被程岚看到时，他才高三，17岁。那时他拍了一支十七分钟的短片，投给一个青年影像计划，署名“陆言”。短片设备粗糙，演员是同学，收音糟糕，甚至有一场戏能听见隔壁操场广播体操的音乐。

但程岚看完之后，坐在办公室里很久没说话。

她那时还不是林默的经纪人，只是一家影视公司的项目助理，负责筛掉一堆“青年导演梦想”。她拨通了林默的电话。系统自带的彩铃千篇一律地吵。

“你多大？”

林默说：“十七。”

程岚沉默。

林默问：“不符合报名年龄？”

程岚说：“符合。”

“那有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十七岁就这么阴暗？”

“……”

这就是他们合作关系的开始。那通电话之后，程岚做了一件到今天想起来仍然让她血压升高的事。

她辞职了。

当时她工资不高，但稳定，晋升路径清晰，只要继续熬几年，总能混成一个像样的制片人。可她挂下电话又反反复复地看完林默那支十七分钟的短片之后，她开始连续睡不着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感？挑战感？悸动感？总之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开始弥漫在她心头。她想和这个小伙子一起做电影。

他的短片可以说非常粗糙，但里面有一种非常可怕的东西。准确。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竟然能准确地知道什么时候该让人物沉默，什么时候该切走镜头，什么时候该让观众在什么都没发生的画面里觉得心慌。

程岚后来回忆，那不是成熟，因为成熟可以学。而林默，他有着一种天生知道镜头会伤人的能力。于是她辞掉工作，拿出自己不算多的积蓄，抵押了自己的公寓，注册了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工作室。

也就是今天的陆言工作室。

虽然那时候，陆言还不是导演，还只是一个高中生给自己短片随手署下的名字。

程岚成为了工作室的老板。她租办公室，拉投资，找器材，谈场地，写合同，骂外包，替林默挡掉所有成年人世界里不干净也不体面的部分。林默后来很多次想起这件事，都觉得程岚那时大概比他更疯。他只是拍了一支短片。程岚却拿那支短片赌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第一部院线作品《潮声之下》成功之后，陆言这个名字真正有了价值。资本开始找来，片方开始递剧本，媒体开始问陆言到底是谁。也是那时候，程岚主动改了工作室结构。她把工作室真正交到林默手里，让他成为名义和实际上的老板，自己退回经纪人、制片统筹和项目管理者的位置。

林默第一次听她说这件事时，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

程岚当时正在看合同，头也不抬。

“因为工作室靠你活，不靠我活。”

“但它是你建的。”

程岚翻了一页合同，语气平静：“所以我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

这句话林默记了很多年。他和程岚说话向来不客气。程岚骂他，他也常常顶回去。她说他疯，他说她夸张；她说投资方快疯了，他说可以换投资方；她说他迟早被自己审美害死，他说至少死得统一。

但林默心里很清楚。没有程岚，就没有陆言。甚至可以说，在陆言成为陆言之前，是程岚先相信了这个名字。所以林默可以拒绝投资方，可以拒绝一线女星，可以拒绝很多看似正确的道路。但他从来不会拒绝程岚的判断。

她不是普通经纪人。她是他第一位老板，第一位投资人，第一位合伙人，也是这个世界上最早替他向现实开战的人。这也是为什么，当程岚骂他的时候，当程岚毫不客气地抨击他的时候，林默从来没有真的生过气。

——不过装的倒是有过不少。

程岚不是那种只会说“这个项目能不能赚钱”的经纪人。她会骂投资方，也会骂林默；会在制片会上笑得像一把很漂亮的刀，也会在凌晨三点给他发一份重新排好的拍摄计划。她比谁都清楚电影是梦。但她也比谁都清楚，梦要靠合同、预算、档期、保密协议、备用方案和胃药撑住。林默可以负责让镜头成立。程岚负责让这个镜头有机会被拍出来。

程岚曾经问过林默：“你真的不考虑公开？公开之后，好处很多。”

当然。谁都能想明白，如果公开，资源会更多，话题会更大。年轻天才导演的形象会很好卖。而且林默自身的形象“如果好好打扮一下的话还算挺帅气。”。这是程岚的原话。

林默当时正在地铁口的小摊上买烤冷面，正死乞白赖地想让摊主多给加半根香肠。他闻言问电话另一边的程岚：“坏处呢？”

“你会失去普通生活。”

林默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扫码付款。通话过久的手机烫烫的，“那不公开。”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程岚那时候还觉得他年轻，可能对成名没有概念。后来她发现，林默不是没有概念。他只是太有概念。他知道一个名字被世界记住之后，会发生什么。别人会替你解释你的过去，替你预测你的未来，替你决定你应该住在哪里、穿什么衣服、和谁吃饭、为什么沉默、为什么笑。他可以接受作品被讨论。但不想自己被讨论。陆言可以被神化、被误解、被夸大、被阴谋论。林默不行。林默还要上课，考试，交作业，抢选修课，吃食堂二楼顶头那家窗口味道忽好忽坏的牛肉面。

他想把大学好好读完。

这个理由放在娱乐圈里显得很荒唐。但程岚知道，这大概是林默身上最固执，也最正常的地方。

晚上七点，林默还是准时出现在工作室。

工作室位于市中心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对外挂牌是一家影视项目咨询公司。林默推门进去时，程岚正站在会议室外打电话。她今年三十出头，正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头发随意挽着，手里拿着平板，神情冷静到像刚从危机公关现场杀回来。看见林默，她抬手指了指会议室。

意思是：进去。

林默看了眼里面。玻璃门内坐着一个女人。一个即使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美丽的女人。没有经纪人，也没有助理。

顾明姝。

比海报里更瘦，也更有压迫感。她穿一件白衬衫，长发挽起，没戴太多首饰，整个人明亮得近乎锋利。林默敲了三下门，她听见声音，抬头看过来，轻轻点了点头。

林默推门进去。

顾明姝打量他几秒，微微挑眉。

“陆言导演？”

林默点头。程岚已经提前告诉过他，顾明姝签过关于陆言真实身份的保密协议。

“你好。”

顾明姝笑了一下。

“比我想象中年轻。”

林默坐下，“很多人都这么说。”

“你不介意？”

“事实一般不值得介意。”

顾明姝看着他，笑意更深了一点。程岚也从外面走进来，关上门，坐在林默的身旁。顾明姝把手中的剧本轻轻放在桌上。顾明姝低头看了一眼剧本，又看向林默。

“我看完了。《薄荷色的月亮》。恭喜陆导，下一部作品肯定又要大卖了。”

“谢谢。”

“我想演周弥。”

周弥是新作《薄荷色的月亮》的女主角。清冷而破碎。

顾明姝意料之外的直接。林默没有立刻回答。会议室的灯光很白，窗外城市霓虹开始亮起来。玻璃上倒映出三个人的影子。程岚看了林默一眼。那眼神很明确。

你最好说点像人话的东西。

林默沉默片刻，说：“你不适合。”

程岚闭上了眼。顾明姝倒是没有生气。她只是慢慢靠在沙发上，问：“为什么？”

林默看着剧本封面。

“你太像会赢的人。”

顾明姝微怔。

林默继续说：“周弥不是。她连输都输得很小声。”

“你觉得我不会输？”

“你会输。但你输的时候，观众会等你赢回来。”

顾明姝安静下来。

林默说：“周弥不一样。她输掉的时候，观众会担心她是不是真的会消失。”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顾明姝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难怪他们说你不好合作。”

“他们比较委婉。”

顾明姝问：“那你要找什么样的人？”

林默想了想。

“一个像随时会从镜头里消失的人。”

顾明姝没有再说话。程岚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头疼。又来了。这个要找鬼的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