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薄荷色的月亮》的票房，是以一种所有人都没准备好的速度涨起来的。上映第一周，程岚还只是每天看数据；上映第二周，程岚开始每天早晚各看一次数据；上映第三周，她不看了。看不看都在那里涨。首周破预期，第二周工作日依然稳定，第三周排片继续增加。原本业内预测它会是一部口碑强、票房中上、适合拿奖和长尾发酵的陆言式作品。结果它不仅口碑爆了，还真正杀进了大众市场。星环少年的主题曲在短视频平台到处都是，姜若晴的江芜被剪成无数“无意识伤人型朋友”的分析视频，顾明姝的成年回忆戏被影评人反复拉片，沈砚的林昭成了新一代青春片男主模板。
至于夏眠，夏眠变成了一种很难解释的现象。她不像传统意义上的一夜爆红，更像是那张开机仪式浅笑、那段访谈、那支预告片、那场旧码头戏，还有电影里周弥所有沉默的镜头，一点一点叠起来，终于在某一天越过了临界点。网络上开始出现各种形容。
“冷感新星。”
“陆言的缪斯。”
“今年最意外新人。”
“破碎感天选。”
“票房黑马女主。”
王嘉一在核心群里一天能搬运三十条夏眠相关分析。
王嘉一：兄弟们！票房又涨了！
王嘉一：夏眠老婆真的要封神了！
王嘉一：我现在宣布，陆言电影宇宙进入夏眠时代！
邵远：电影宇宙不是这么用的。
王嘉一：你不懂，这是精神宇宙！
许亦安盯着“夏眠老婆”四个字，已经从最开始的五味杂陈，进化成了一种深层麻木。林默坐在旁边，低头看剪辑后续素材，偶尔瞥一眼宿舍群里王嘉一发疯。
许亦安说：“你能不能管管你粉丝？”
“他现在也是你粉丝。”
“所以更可怕。”
林默点头：“确实。”
最终，《薄荷色的月亮》的票房定格在一个不可思议的数字。那天工作室没有开香槟，因为上次香槟事故之后，许亦安已经对这种液体产生了非常具体的创伤记忆。程岚只是把数据投到会议室大屏上。数字亮在那里，所有人都安静了几秒。
小陈眼眶有点红，转头抱住夏眠。
“我们真的做到了。”
许亦安被她抱着，一时没有说话。他看着屏幕上的数字。那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电影成绩，也不是他能随便理解的市场反馈。它像一扇门，一扇已经被很多人从外面推开、再也关不上的门。
程岚看向夏眠。
“恭喜。”
林默站在会议室另一侧，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外人想象中陆言导演意气风发的亮，是一种很疲惫、很安静、像终于确认某件事没有白做的亮。
许亦安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看手机。夏眠的片酬尾款到账了。这一次的数字比第一笔更让他失去现实感。他盯着银行短信，沉默了很久。
小陈凑过来：“怎么了？”
许亦安把手机屏幕给她看。小陈看了一眼，轻轻吸了口气。
“哇。”
许亦安慢慢把手机收回来。
“我现在有点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迷失。”
第二天，程岚把一份文件夹放到他面前。
“死命令。你必须买房，搬到校外。”
许亦安震惊：“为什么突然这么强硬？”
程岚一条一条列：
“第一，夏眠的衣物、妆造、包、鞋、备用造型和工作资料不能继续藏在男生宿舍。”
“第二，王嘉一和邵远虽然迟钝，但不是植物。”
“第三，你现在是有热度的演员。宿舍楼进出、快递、外卖、同学、临时访客，全是风险。”
“第四，工作室需要一个可控地址，方便妆造、接送、宣发和临时会议。”
看房这件事，最后变成了林默和许亦安的诡异二人行动。程岚原本想让助理带他去，但许亦安拒绝。
“电影都上映完了，夏眠已经放假了。”
程岚看向林默。
林默说：“我陪他。”
许亦安愣住：“你有空？”
“电影都上映完了，陆言也放假了。”
“你会看房？”
“不会。”
“那你去干什么？”
“开车。”
许亦安：“……”
他第一次知道林默居然有驾照。更震惊的是，林默居然有车。一辆非常低调的深灰色车，干净，安静，外表看不出价格，但坐进去时许亦安立刻意识到它不像普通大学生该有的东西。
许亦安坐在副驾驶，系上安全带。
“你为什么有车？”
林默发动车子。
“需要。”
“你为什么会开车？”
“学过。”
“你为什么从来没说？”
“没人问。”
许亦安看着他，忽然有点生气。
“你还有什么没说？”
林默想了想。
“车险快到期了。”
“我不是问这个！”
他们看的第一个楼盘离学校不远，交通方便，安保也不错。销售非常热情。她先看了看许亦安，又看了看林默，眼睛里闪过一种非常职业化的判断，与一丝诡异的微笑。
“两位是考虑自住吗？”
许亦安点头：“对。”
“如果两位平时都需要独立办公空间，我其实建议看看这套三居，主卧带独卫，次卧也很舒服，另外一间可以做书房。”
许亦安听着听着，觉得哪里不对。销售继续微笑：
“现在很多年轻伴侣都会选择这种格局，既有共同生活空间，也能保留彼此独立的工作区。”
许亦安僵住，林默神情平静。销售看了看两人，又非常体贴地补充：
“当然，两位不用担心，我们这边客户隐私保护得很好。”
许亦安：“……”
他突然意识到，对方把他们误解成了某种特别的伴侣。这个世界没救了。
出了第一个楼盘，许亦安站在路边，面无表情。
林默问：“不喜欢？”
许亦安转头。
“你刚才为什么不解释？”
“她没有直接问。”
“她都给我们规划共同生活空间了！”
“格局规划本身有参考价值。”
“你是不是脑子里没有羞耻模块？”
林默想了想。
“可能权限较低。”
许亦安差点在楼盘门口飞踹他。
第二个楼盘剧本差不多。销售是个年轻男生，带他们看样板间时，非常自然地介绍：
“这边客厅采光很好，两位如果喜欢看电影，可以直接放投影。我们的房子卖点是私密性很好，尤其是隔音非常棒，完全不用担心会被邻居听见什么声音。”
许亦安立刻咳了一声。销售马上露出“我懂我不说”的表情。
“两位不用担心，我们这边客户隐私保护得很好。”
许亦安感觉世界正在以他无法理解的速度下滑，林默却还在认真看着样板间。
“采光不错，但是这里离学校远了点。”
许亦安感觉有点头疼。他闭了闭眼。
第三个楼盘，是一处离学校两站地铁、离工作室开车二十多分钟的公寓项目。安保严格，电梯刷卡，楼层住户少，户型方正，采光好。最重要的是，它有足够多的房间。许亦安站在样板间里，第一次没有立刻想逃。四室两厅，还有一个很大的阳台。主卧可以做许亦安的房间，次卧可以做夏眠的房间。还有一间可以当储藏室，放衣服、鞋、行李箱和那些他仍然不想面对但不得不面对的东西。最后一间很适合当书房，很宽敞，可以放电脑、游戏设备，也足够额外放下一张床。许亦安站在书房门口，看了林默一眼。他突然有一种预感，林默说不定会经常跑来。这个预感很具体，具体到他已经能想象林默坐在书房椅子上看后期方案，旁边放一杯咖啡，然后以“太晚了，不回宿舍”为由自然占据那张床。
许亦安看着书房，沉默。
林默问：“怎么了？”
“没什么。”
“你在想什么？”
“在想这间屋子之后一定不能放床。”
林默看着他。
“为什么？”
“防止被某些人非法占领。”
销售在旁边笑得很礼貌。
“二位感情真好。”
许亦安：“……”
世界确实没救了。
最终，许亦安敲定了那处公寓。程岚知道后还算满意。
“位置不错，安保可以，动线合理，隐私性好。”
许亦安说：“你听起来像在审查拍摄基地。”
“本质一样。”程岚说，“都是降低风险。”
“对我来说是买房。”
“对我来说是风险控制。”
“你们成年人真可怕。”
“你现在也是成年人。”
许亦安低头看合同和付款安排，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买房更可怕。
搬离宿舍那天，王嘉一和邵远都很震惊。王嘉一站在宿舍中央。
“你要搬出去？”
许亦安点头：“嗯。”
“为什么？”
许亦安提前准备好了理由：
“创业项目、兼职、作息不稳定，校外方便一点。”
“那你以后是不是不回宿舍了？”
许亦安停了一下。
“会回。”
王嘉一有点伤感。
“垃圾市场 Pro 创始团队要分裂了。”
邵远说：“只是一个人搬出去，不是公司上市敲钟失败。”
王嘉一：“你不懂仪式感。”
许亦安看着他们，忽然也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他不是毕业，只是搬出去。可是从这一天开始，宿舍不再是他生活的默认中心。这里仍然有他的床、桌子、室友、游戏声、王嘉一的海报和邵远的蛋**。但许亦安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像以前那样，把所有东西都塞回这个小空间里。夏眠的衣服放不下，夏眠的钱放不下，夏眠的热度放不下。连许亦安自己，好像也有一部分放不下了。
搬家车把收纳箱一趟一趟运走。王嘉一帮忙搬了两个箱子，累得坐在椅子上喘气。
“你怎么这么多箱子。都衣服吗？”
许亦安面无表情：“嗯。”
王嘉一忽然压低声音：
“你说实话，你这个影视行业边角料兼职是不是越来越高端了？”
许亦安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问？”
“你都搬出去住了。”
邵远喝着水说：“也可能是终于忍不了你。”
王嘉一：“……”
许亦安笑了一下。
“都有。”
新公寓收拾完，是一个周六下午。许亦安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许亦安的床、电脑、游戏设备和衣柜；夏眠的衣服、包、假发、备用造型和几个专门贴好标签的收纳箱。靠近卫生间还有一个小房间，被改成了化妆间。灯镜、化妆台、椅子、收纳柜、假发架，全是小陈和程岚远程指导买的。
书房很大。一边是书桌和电脑，另一边还是放了一张折叠床。
林默站在门口。
“这个不错。”
许亦安转头。
“你评价什么？”
“床。”
“你为什么关注床？”
“刚好看到。”
许亦安眯起眼。
“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不是。”
“你回答太快了。”
“那我慢一点？”
许亦安抬腿作势要踹。林默后退半步。
吃完饭后，两个人坐在客厅地毯上，窗外是城市夜景。这套公寓离学校不远，但足够安静。楼下有便利店，附近有地铁，打车到工作室也不麻烦。客厅灯光很暖，墙边还堆着几个没拆完的箱子。
林默忽然说：
“你准备好了吗？”
许亦安正在拆可乐吸管。
“准备什么？”
“成为当红小花。”
许亦安手一顿。
“你能不能不要用这个词？”
“市场正在这么定义你。”
“市场能不能闭嘴？”
“不能。”
许亦安把可乐放下。
“我只是拍了一部电影。”
林默看着他。
“然后这部电影票房爆了。”
“那也是夏眠爆。”
“嗯。”
“不是许亦安。”
林默安静了一会儿。
“你现在还能这么分。”
许亦安看向他。
“什么意思？”
林默说：“以后可能没这么容易。”
客厅里安静下来。这句话不像玩笑，也不像恐吓。更像林默作为一个比他更早被名字吞进去的人，提前告诉他某件会发生的事。许亦安看着桌上的可乐罐。
过了几秒，他说：“那到时候再说。”
林默点头。
“也可以。”
许亦安靠在沙发边，忽然笑了一下。
“再说了，我也不一定会成为当红小花。”
“已经是了。”
“你不要诅咒我。”
“事实。”
“事实不是免死金牌。”
林默看着他，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所以以后可能会有很多商务。”
许亦安警惕：“你笑什么？”
“比如去拍护肤品广告。”
“这个能接受。”
“服装。”
“看情况。”
“饮料。”
“可以。”
“内衣。”
空气凝固。许亦安慢慢转头。林默看着他，表情非常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很明显的笑意。
许亦安站起来。
“林默。”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搬到新房子第一天，不会打你？”
林默说：“我只是畅想可能性。”
“你畅想得很好。”
许亦安抬腿，林默立刻起身躲。但客厅还没完全收拾好，旁边堆着箱子，他退路有限。于是飞踹再次上演，这一脚比生日那天稍微重一点，踹在林默小腿外侧。林默往后退了半步，撞到一个还没拆封的收纳箱。
箱子上贴着标签：
夏眠·内衣。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许亦安也看了一眼。两个人同时沉默。
下一秒，许亦安更崩溃。
“你看什么！”
林默说：“没看。”
“你刚才看了。”
“标签太大。”
“那是小陈贴的！”
“嗯。”
许亦安又要踹，林默这次躲得很快。客厅里一阵混乱。可乐差点被撞翻，折叠箱倒了一个，夏眠的内衣箱被踢歪，许亦安差点踩到自己的拖鞋。最后两个人一个站在沙发边，一个站在书房门口，互相看着对方。
许亦安气喘吁吁。
“你以后少来我家。”
林默说：“书房有床。”
“那是你非要买的！”
“已经买了。”
“可以退。”
“拆封了。”
“你们工作室到底是什么邪教组织？”
林默想了想。
“暂时没有登记。”
许亦安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完之后，他坐回地毯上。林默也走回来，坐到对面。客厅里一片狼藉。许亦安看着周围的箱子，许亦安的房间，夏眠的房间，化妆间，书房，以及那张林默大概率会用上的床。他忽然觉得，这套公寓不像是一个结束，更像一个新的片场。只不过这一次，镜头暂时还没架起来。
夏眠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姜若晴发来游戏截图。
姜若晴：我登顶了！！！
姜若晴：服务器第一！
姜若晴：师父我厉害吗！
许亦安点开图。姜若晴真的靠钞能力和惊人执行力登顶了手游服务器。他沉默很久。
夏眠：厉害。
姜若晴：下次你来我家教我配第二队！
许亦安看着这句话，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确实越来越热闹。
许亦安的手机也震了一下。周晓棠也发来消息。
周晓棠：明天图书馆吗？
许亦安：去。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
林默问：“明天有事？”
“图书馆。”
“周晓棠？”
许亦安看他。
“你怎么知道？”
“你最近经常去图书馆。”
“我不能热爱学习吗？”
“可以，但概率较低。”
许亦安抄起抱枕。林默这次没有躲，抱枕砸到他怀里。他接住，然后放到一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