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薄荷色的月亮》完成最终剪辑那天，工作室内部办了一场小型庆功宴。说是庆功宴，其实更像一群长期睡眠不足的人终于找到理由集体吃饭。地点在工作室楼下的一家餐厅。没有媒体，没有投资方，没有外部嘉宾，只有陆言工作室核心团队、几个主创部门负责人，还有已经被程岚允许短暂从“宣传期低曝光管理对象”变成人类的夏眠。
许亦安是以夏眠身份出席的。桌上坐着的很多人都知道他是谁，小陈知道，老廖知道，韩霁知道，秦响知道，程岚知道，林默更不用说。可他还是要穿着夏眠的衣服，化着夏眠的淡妆，坐在夏眠的位置上，被大家叫“夏眠老师”。最开始他很别扭，但后来发现所有人都在忙着抢菜、吐槽、复盘片场事故和笑老廖拍到半夜差点和一只流浪狗建立艺术共识，也就没那么别扭了。工作室的人在片场和会议室里一个比一个像专业机器，到了饭桌上却都很不像人设。老廖喝了两杯酒之后，开始痛骂现在的年轻摄影助理不懂得尊重镜头盖；韩霁说老廖对镜头盖的感情已经超过对人类的平均水平；秦响在旁边默默记账，算这顿饭到底有没有超预算。小陈穿着一条奶油黄色蓬蓬裙，举着可乐和夏眠碰杯，说：“夏眠老师，杀青快乐，宣传期加油。”
许亦安很认真地问：“宣传期能不能不加油？”
小陈笑：“不能。”
程岚在旁边说：“宣传期才是另一种开机。”
许亦安痛苦地闭了闭眼。
“你们这个行业为什么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结束？”
林默坐在对面，低头剥虾。
“有。下一个项目开始之前。”
“那不是结束，那是加载下一关。”
“差不多。”
程岚看他：“你还知道。”
林默把剥好的虾放到自己碗里。不知道谁从哪儿拿出一瓶香槟，气氛一下子起来了。
“陆导开！”
“对对对，陆导来！”
“开香槟开香槟！”
林默看着那瓶香槟，表情很平静。许亦安坐在旁边，忽然有种不祥预感。
“你会开吗？”
林默说：“理论上会。”
许亦安立刻往后退了一点。
“理论上？”
程岚皱眉：“别对着人。”
老廖已经开始举手机。
韩霁说：“快快快，这要是喷到程姐，工作室年会素材就有了。”
“这么想要素材就自己站到瓶子前面去。”
林默拿着香槟，低头研究了两秒。
许亦安说：“你能不能不要像在拆不稳定炸弹？”
林默没有回答。下一秒，瓶塞“砰”地一声飞出去。香槟喷了出来。没有喷到林默，也没有喷到程岚。它以一种非常不科学、非常缺乏礼貌的弧度，直接浇到了许亦安...夏眠身上。现场安静了一秒，随即全场爆笑。
许亦安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湿掉的衬衫和裙子，香槟沿着外套袖口不停往下滴。小陈笑到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老廖边笑边拍：“这张好！”
程岚捂住额头。林默拿着香槟瓶，沉默。许亦安慢慢抬头，看向他。
“陆导。”
“意外。”
“你觉得我会信吗？”
“物理上是。”
“我现在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生理上报复。”
程岚立刻拦住：“夏眠老师，冷静。这里是餐厅。”
她把“夏眠老师”这四个字说得很重，许亦安理解到她的意思了。他现在是夏眠，夏眠不可能动手去揍陆言导演。
下面的衣服全湿了，肯定不能继续穿。工作室离得不远，没有喝酒的小陈自告奋勇回去拿备用衣服。许亦安本来以为是普通外套，直到小陈不怀好意地拿出一条蓬蓬大裙子。浅蓝色，裙摆很大，层层叠叠。
许亦安盯着那条裙子。
“你在工作室一直备着这个？”
小陈理直气壮：“以防万一。”
“什么万一？万一夏眠被陆导用香槟袭击？”
“你就说是不是真的用上了嘛。”
许亦安无言以对。
十分钟后，夏眠被迫穿上了小陈的大裙子。她坐回包间时，全场再次安静。这一次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因为太合适了。蓬蓬裙把夏眠原本清冷的气质柔化了一点，浅蓝色衬得她皮肤很白，长发垂在肩侧，看起来像某种误入工作室庆功宴的童话人物。
小陈捂住心口。
“我就说适合！”
许亦安面无表情。
“我现在非常想死。”
小陈举起手机：“来一张。”
“你敢拍我就让陆导再开一瓶香槟全呲到你的宝贝裙子上哦。”
小陈放下手机。林默看了她一眼。
许亦安立刻指他：“你不准评价。”
“没打算评价。”
“你眼神评价了。”
“只是观察。”
“观察也不行。”
程岚坐在一旁，看着这一桌乱七八糟的人，忽然低头笑了一下被许亦安看见了。他愣了一下。程岚很少这样笑。不是工作场合的制片笑，也不是应付投资人的漂亮笑，而是真的觉得这群人很荒唐、很麻烦、很不可理喻，但又好像确实挺好的那种笑。许亦安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这些人能聚在一起。老廖嘴坏，韩霁挑剔，小陈热情得像会把蓬蓬裙塞进行李箱，秦响每天活在预算和通告里，程岚看起来像工作室最后一道防火墙，林默则是最大火源。他们都很疯，但疯得很真实。比起某些光鲜漂亮的娱乐圈场面，这顿被香槟浇湿、被迫穿蓬蓬裙、有人抢虾有人骂镜头盖的庆功宴，反而更像一个真正有血有肉的地方。
许亦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裙子，又看了一眼林默。
“你赔。”
林默点头。
“从制片助理工资里扣。”
“他那点工资可不够。”
“那从陆言导演片酬里扣。”
“这个可以。”
林默沉默。全场再次爆笑
庆功宴之后，是夏眠的第一次访谈录制。不是直播，也不是综艺。程岚挑了一档电影类深度访谈节目。主持人风格温和，问题提前沟通过，后期也有审片权。对夏眠来说，这是风险相对可控的一次公开表达。
录制前，小陈给她补妆，程岚在旁边最后确认问题清单。
“私人经历少谈。海外艺术预科那段一句带过。不要主动提家庭。不要讲具体学校。和陆言导演关系，统一说是工作室签约和项目合作。多说周弥，少说夏眠。”
许亦安点头。
“如果主持人问我平时喜欢什么？”
“看书、看电影、散步、听音乐。”
“我不喜欢散步。”
“夏眠可以喜欢。”
“那如果她问我会玩游戏吗？”
程岚看他。
“不会这么问。但如果真的问了，可以说偶尔玩。”
“那氪金呢？”
“你敢说我就让财务把你五十个 648 打印出来贴在工作室门口。”
许亦安闭嘴。
录制开始后，夏眠坐在灯光下，穿一件雾蓝色针织衫和白色长裙。妆很淡，整个人看起来比开机仪式时更安静，也更稳。
主持人问：“第一次出演电影女主角，还是陆言导演的作品，当时是什么感受？”
夏眠按照练过的话术，轻声说：
“压力很大，但更多是珍惜。周弥是一个很难靠解释完成的角色，她需要我先相信她存在。”
程岚站在监视器后面，微微点头。
主持人又问：“你觉得自己和周弥像吗？”
夏眠停了一下。许亦安本来应该说“不完全像，但我能理解她的孤独”。可是灯光里，他想起那十秒视频，想起自己站在镜头前，不知道该不该被看见。
于是他说：
“我以前也很擅长躲。”
程岚抬头。
主持人明显捕捉到了这句话。
“躲？”
夏眠看着她，声音很轻。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躲。就是……有时候人会把自己藏进一些看起来不重要的东西里。游戏、玩笑、熬夜、无所谓的样子。好像只要自己先把事情说轻一点，别人就不会真的看见你。”
现场安静了。这不是程岚写的话术，但也不是错话。主持人看着她，语气更柔和了一点。
“那周弥是这样的人吗？”
“她比我更没有退路。”
录制结束后，程岚不出声盯着他看。
许亦安心虚：“刚刚说的不能用吗？”
程岚沉默两秒。
“可以用。”
“真的？”
“嗯。”程岚合上问题清单，“比我写的好。”
许亦安惊了。
“你夸我？”
“别习惯。”
许亦安：“……”
访谈播出后，夏眠的账号粉丝又涨了一波。评论区很多人说她“不像新人营业，更像真的从周弥那里回来”。
许亦安看见这句时，正在图书馆和周晓棠一起学习。新学期开始后，周晓棠偶尔会约他去图书馆。理由很正当：她有电脑问题可以问，他有课程资料可以借。两个人没有重新开始什么，也没有刻意避开什么，只是像两个曾经很熟、后来散开、现在又能普通说话的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两端。
周晓棠写笔记很认真。许亦安低头看手机时，被她发现了。
“你摸鱼。”
许亦安立刻把手机扣下。
“我查资料。”
“你查资料为什么笑？”
“资料很好笑。”
周晓棠看他，显然不信。她低头继续写字。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夏眠那个访谈我看了。”
许亦安手指一顿。
“哦。”
“她说把自己藏进游戏、玩笑、熬夜那些东西里。”周晓棠抬头看他，“这句话我觉得挺戳的。”
许亦安没有说话。
周晓棠笑了一下：“莫名有点像你。”
许亦安的心跳停了一拍。他低头翻书。
“很多人都这样。”
“也是。”周晓棠说，“不过她看起来不像会玩游戏。”
许亦安：“……”
他很想说，她不仅玩，还氪得比你想象中狠。但他不能。
于是他说：“人不可貌相。”
周晓棠点头：“你现在倒是越来越能接受娱乐圈的人了。”
“因为影视行业边角料兼职。”
“那兼职还挺改变人。”
许亦安低头看书。
“嗯。”
首映式那天，林默没有以陆言导演身份出现，也没有以制片助理身份出现。他穿了一件普通外套和牛仔裤，和王嘉一一起坐在观众席里，像一个正常大学生。当然，他确实是大学生。这件事知情人都觉得非常荒唐，但王嘉一对此毫无察觉。他坐在林默旁边，兴奋得像要原地升天。
“兄弟，首映式！陆言新片首映式！夏眠就在前面！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林默看着台上。
“知道。”
“你不知道。”王嘉一压低声音，“这是历史现场。”
邵远没有来。他表示自己对首映式人群密度缺乏兴趣，只等正式上映后找个安静场次看。
许亦安当然在台上。夏眠坐在主创席，旁边是姜若晴和沈砚。顾明姝坐在另一侧，程岚在后台，林默的空位依然不存在。台上主持人在介绍主创，台下灯光暗下来，观众席里全是媒体、影评人、抽中的影迷和业内嘉宾。
电影放映时，整个厅里很安静。许亦安坐在台侧，看着大银幕上的周弥。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地看见这部电影，看见自己被剪辑、配乐、光线、镜头和所有人的回忆重新编织成周弥。他一开始很不适应，甚至想逃。后来，他慢慢不想逃了，因为银幕上的人已经不完全是他，也不只是夏眠。她是周弥。
电影结束后，灯亮起来。现场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起初不算爆炸，但很快越来越大。有人站了起来。
姜若晴眼眶有点红，伸手握了一下夏眠的手。夏眠没有躲，轻轻握着姜若晴有点凉的小手。
映后互动环节，主持人让观众提问。王嘉一几乎第一时间举手。林默比他慢了一秒，也举了手。
主持人扫过观众席。不知道是不是命运有病，她点中了林默。
王嘉一震惊地转头看他。
“你居然能抢到！”
林默站起来，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台上的许亦安看到他站起来时，整个人都僵了一下。程岚在后台看见，闭上眼。姜若晴也看见了，低头憋笑。
林默站在观众席里，看着台上的夏眠。他声音很平静。
“各位老师好。我想问夏眠老师一个问题。”
王嘉一在旁边激动地快要昏过去。夏眠握着话筒，微笑。
“请问。”
“周弥会高兴自己被这么多人记住吗？”
现场安静了一下。这个问题并不刁钻，甚至很温和，但它正好落在电影最核心的位置。台上的几个人都看向夏眠，姜若晴更是已经憋笑憋到肩膀微微发抖。他们都知道这是林默，也知道这是陆言导演在以观众的身份提问自己电影的女主角。
许亦安很想把话筒砸过去。但夏眠不能。夏眠低头想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高兴。”
她的声音很轻。
“也许她会觉得有点吵。也许她会害怕。也许她会想躲起来。但如果这些记住她的人里，有人终于愿意承认自己没有真正认识过她，我想……她可能会稍微原谅一点。”
影厅里静了几秒。然后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林默看着她。
“谢谢。”
夏眠微微点头。
“谢谢你的问题。”
林默坐下后，王嘉一用一种看神人的眼神看他。
“兄弟，你这问题问得也太专业了。”
“随口一问。”
王嘉一严肃道：“不，你有天赋。”
后台，程岚对小陈说：“明天肯定有人把他剪出来。”
小陈笑得不行：“提问哥？”
程岚揉了揉太阳穴。
“别成真。”
事实证明，程岚越不想成真的事情，往往越容易成真。首映式结束后，电影口碑爆了。影评人第一波评价极高。社交平台上到处都是关于周弥、夏眠、陆言、姜若晴、顾明姝和最后旧码头那场戏的讨论。
正式上映第一天，票房超出预期；第二天继续上涨；第三天排片增加；第四天开始有普通观众自发安利。
【本来以为是文艺片，没想到这么好看。】
【夏眠真的把周弥演活了。】
【姜若晴这次太惊喜了，江芜那个“我以为我们是朋友”我直接破防。】
【顾明姝几场戏绝了，成年人记忆的自欺。】
【陆言还是陆言。】
【提问哥是谁？那个问题问得好好。】
王嘉一决定把林默拉进他的核心群。
陆言电影研究会·夏眠粉丝核心群。
林默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很久。王嘉一在旁边激动介绍：
“兄弟，我跟管理说了，你就是首映式那个提问哥！他们立刻同意了！你现在是核心群认证优质观众！”
林默看向许亦安。许亦安趴在桌上，已经快笑死。
王嘉一拍着林默肩膀。
“以后你就跟我们一起守护陆言和夏眠。”
林默：“……”
群里很快刷屏。
【欢迎提问哥！】
【问题问得太好了！】
【提问哥一看就懂陆言。】
【提问哥也是夏眠粉吗？】
王嘉一在群里激情回复：
【当然！我们宿舍全员夏眠粉！】
许亦安笑不出来了。下一秒，王嘉一发了一句：
【夏眠老婆真的太神了！！！】
许亦安五味杂陈。他很想把王嘉一踹出宿舍，也很想把自己踹出这个世界。
林默低头看群。然后点开给许亦安的私信：
林默：群共享全是夏眠老婆的美照。
许亦安抬头，林默看起来非常平静。许亦安拿起抱枕砸过去。
王嘉一吓了一跳：“你砸林默干什么？”
许亦安面无表情。
“他欠。”
电影票房继续涨。工作室上下忙到飞起。程岚每天的电话像永远不会停，林默在剪辑室和宣发会议之间来回奔波，夏眠则开始接受更多采访、拍物料、配合路演准备。
宋知夏是在电影上映后的第五天联系林默的。她没有出演《薄荷色的月亮》，但她看了电影。那天晚上，林默从工作室出来，去了城里一家很安静的酒吧。宋知夏坐在靠窗的位置，穿黑色针织裙，妆很淡，头发垂在肩上。她不是顾明姝那种锋利的成熟，也不是姜若晴那种明亮的漂亮。她的安静更深一点，像一杯放在暗处的水。林默坐到她对面。
宋知夏看着他，笑了笑。
“恭喜。”
“谢谢。”
“夏眠很好。”
“嗯。”
宋知夏端起杯子，林默也举杯和她轻轻碰了一下。
“你当时说我不适合周弥。”
林默看她。
“嗯。”
“现在我知道了。”宋知夏说，“她确实不是我。”
这句话和顾明姝说过的很像，但语气完全不同。顾明姝说时带着胜负欲和承认，而宋知夏说时更像已经在很早之前就接受了某个答案，只是今天终于看见了证明。
林默没有说话。宋知夏看着他。
“不过，你还是很会让人难过。”
林默沉默了一下。
“对不起。”
宋知夏笑。
“我又不是来讨债的。你最近很忙？”
“嗯。”
“忙到连饭都不好好吃？”
林默没有回答，举起杯子独自喝了一口。宋知夏神情平静。
“你还是这样。拍完一部电影，就像把自己也剪进去了一部分。”
林默低头看杯子。
“还好。”
宋知夏笑：“你每次说还好，都不太好。”
他没有反驳。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下次有适合我的角色，找我。”
林默抬头。
“好。”
“这次不是周弥。”她说，“下次也别拿周弥那种东西搪塞我。”
“嗯。”
宋知夏看着他，轻声说：“陆言导演，别每次都只会拍别人消失。”
林默看她。她笑了一下，站起身。
“走了。”
她离开后，林默一个人在那里坐了很久。这场见面没有被任何人知道。许亦安不知道，程岚也只是隐约猜到一点。
《薄荷色的月亮》的热度越来越高，夏眠也越来越难以只是一个“神秘新人”。许亦安第一次以夏眠身份私人外出，是姜若晴约的。地点非常离谱，在城郊一家射击场。许亦安收到定位时，第一反应是姜若晴账号被盗了。
夏眠：你确定？
姜若晴：确定呀。
夏眠：你喜欢这个？
姜若晴：很解压。
夏眠：你不是甜妹吗？
姜若晴：谁规定甜妹不能打枪了？我打得可6了。
许亦安盯着那句话，觉得很有道理，但也很震撼。
姜若晴到得比她早。她戴着帽子，扎着马尾，整个人看起来非常兴奋。许亦安觉得如果没有旁人，她完全可能会一直不停地蹦蹦跳跳，像只小兔子一样。
进场后，有安全员带着讲解规则。许亦安全程非常认真地点头。他对这类东西没有太大兴趣，但对“不要乱动”“听指令”“注意安全”这种内容有天然尊重。姜若晴却明显熟门熟路。她站上靶位时，整个人气质都变了。不是江芜的明亮，不是镜头前的甜，是一种非常专注、非常干脆的状态。许亦安站在旁边看着，震惊。
“你为什么会喜欢这个？”
姜若晴戴着耳罩，转头看她。
“因为不用说话。”
这个答案让许亦安愣了一下。
姜若晴笑了笑。
“平时要说太多话了。采访要说，商务要说，片场要说，粉丝要说，经纪人要说，角色也要说。在这里不用。”
她看向前方。
“只要集中。”
许亦安忽然理解了。
一点点。
这个看起来永远明亮、永远开朗、永远能把场子照亮的女孩，也有想让世界闭嘴的时候。
姜若晴结束后，摘下耳罩，看向夏眠。
“你要试吗？”
许亦安摇头。
“我怕把安全员吓死。”
“不会，很简单。”
“你们女明星对简单的定义也很宽容。”
“你也是女明星哦。”
最后，在安全员指导下，夏眠试了一轮。成绩非常普通。姜若晴看着靶纸，沉默两秒。
“挺有艺术感。”
许亦安摘下耳罩。
“意思是很烂。”
“不是。”姜若晴笑得很努力，“是分布很自由。”
两人从射击场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姜若晴突然说想吃炸鸡。
许亦安震惊：“你不是要控身材？”
“偶尔吃一次。”
“你们女明星真的很会偶尔。”
“你也是女明星哦。”
炸鸡店里，两人坐在角落。等待的时候，姜若晴看见许亦安手机上的游戏界面，凑过来。
“这是什么？”
许亦安立刻警惕。
“不要靠近，会变得不幸。”
“手游？”
“氪金手游。”
“好玩吗？”
许亦安沉默两秒。
“看你能不能接受人类欲望被概率玩弄。”
姜若晴眼睛亮起来。
“听起来很刺激。”
许亦安花了十分钟给她讲游戏机制，又花了五分钟解释角色卡池，又花了三分钟强调“不要上头”。姜若晴非常认真地点头，然后注册账号，然后新手十连。
出金。
许亦安沉默。姜若晴眨眨眼。
“这算好吗？”
许亦安：“算。”
二十分钟后，姜若晴已经开始氪金。许亦安震惊地看着她。
“你干什么？”
姜若晴低头输入支付密码。
“抽她。”
“不是，你知道这是多少钱吗？”
姜若晴抬头看他。
“知道呀。”
“你知道还抽？”
“我喜欢她。”
许亦安：“……”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拿到夏眠片酬连氪五十个 648 的夜晚。他没有立场说她，但他还是觉得女明星一掷千金的样子非常震撼。
姜若晴抽到目标角色时，开心得眼睛都亮了。
“出了！”
许亦安看着屏幕。
“你这个号运气也太好了。”
姜若晴把手机递给他。
“你帮我配队。”
许亦安接过手机，表情逐渐严肃。
“你这个资源不能这么乱喂。”
姜若晴托着下巴看他。
“夏眠老师，现在好像换你专业了。”
许亦安顿了一下。
然后低头继续看角色面板。
“这方面我确实比较专业。”
姜若晴笑得很开心。回去路上，姜若晴一直在问游戏问题。许亦安一边答，一边觉得这个世界很神奇。在外人眼里，夏眠是陆言新片里从雾里走出来的周弥，是清冷神秘的新女演员，是访谈里说“我以前也很擅长躲”的人。但现在，她坐在姜若晴旁边，认真解释为什么这个角色不要堆暴击，为什么前期资源不能乱花，为什么活动本一定要刷。姜若晴听得比某些采访还认真。临下车前，她说：“以后一起玩。”
许亦安看她。
“你确定？”
“确定。”姜若晴笑，“你带我。”
许亦安沉默两秒。
“可以。”
姜若晴挥挥手机。
“那夏眠老师，游戏里见。”
许亦安回到宿舍时，王嘉一正在群里继续发电影票房截图。
王嘉一：夏眠老婆要火到天上去了！！！
许亦安看着“老婆”两个字，已经比第一次平静了一点。
他打开游戏，姜若晴的好友申请已经发了过来。他点下同意。下一秒，姜若晴发来消息。
若晴：师父！
许亦安盯着这两个字，然后缓缓捂住脸。这个世界真的越来越疯了，但好像也越来越热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