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文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空如也。手中只留下一个光点,是牧师的留声术。
“既然祂赐予我身体不老,我当然要行在道路上至最后一刻。我不求体面的安葬,祈愿的呼声所唤之处便是我的终点。如果教会找到你这边,就把我的话原话传达给她们吧:若不能救死扶伤,我又与那魔王何异?”
“没法和你再次旅行有些可惜,有什么想做的就去做吧,先走一步啦。”
希尔文坐在长椅上,直到朝阳彻底将城市唤醒。工会的门还没有开,但是工作人员已经开始聚集,看来今天确实有什么要发生。该想个借口今天请假出来看看,怎么和蕾娅说呢……
但愿帕夏只是杞人忧天,她的性子总是那样。再怎么说工会也是专门应对魔物的,百余年没什么魔物可以讨伐而已,专业性上也不会有太大的滑坡……就算是要引用历史,比起他们队伍也有更多的例子值得用吧。只要不是自己的故事误人子弟,负罪感也不会怎么找上来。
但是帕夏最后的眼神……希尔文无法释怀。
想着想着就回到了酒馆的门前,潘恩和蕾娅已经到了。“锁门的人怎么来这么迟?怎么回事兄弟?”潘恩豪爽地大笑道。
“蕾娅又不是没有备用钥匙。”
“我和潘恩打赌,说等我回去拿钥匙再来,你肯定已经回来了。”蕾娅一手叉着腰,已然恢复了平常的神色,“然而!作为我最最信赖的员工之二,你居然让我们等了整整1个钟头!”
“让你失望了真是不好意思哈。你们赌了什么?”
“今天我不用采购食材了。”潘恩从希尔文手上接过钥匙,熟练地打开大门。
“所以,某位让我打赌输掉的罪魁祸首先生是不是应该替我——”
“好了我去就是了。”
“我去兄弟你什么时候这么爽快了?”潘恩开门的手惊的慢了一拍。
“肯定是帕夏姐昨晚给我们的希尔文 充 分 而 无 微 不 至 的‘鼓励’了!”蕾娅一脸坏笑,“所以,怎么样?”
“没怎么样。帕夏……决定继续她的旅程。”
“又来了,嘴硬~”
“总之,感谢帕夏姐给我们一个乐意采购的洗心革面的希尔文。”潘恩把放在抽屉里的采购清单拿出来,“我先去打扫后厨了。”
希尔文接过清单,重新跨出大门,“哦希尔文还有一件事——”蕾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今天即使你稍微~多绕点路,我们也不会说你上班摸鱼哦~”
……这女人这种时候总是这么敏锐。希尔文头也没回的走了。
希尔文路过工会,工作人员已经在搭台子了。不过采购更重要,有次元袋也不用担心大包小包的东西。蕾娅意外的有些不算常见收藏,而且都很实用。希尔文不会过问这些东西哪来的,就像他身上的秘密在酒馆里不会被过问一样,三个人都有些小小的默契。
采购很顺利,从前的希尔文都是在一万个不情愿的情况下被胁迫着去采购的,但常驻摊位的老板们也算是熟面孔了,希尔文多走了些地方也没花太多时间。
“接下来……”希尔文又一次‘碰巧路过’了工会门口,“去看看吧。”
工会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托希尔文他们的勇者小队的福,没有魔物可以狩猎的冒险者工会,已经快变成邻里互助会了。希尔文望向人群,行商,佣兵,药剂师,形形色色的人都有,眼里闪烁着面对新的机会时,热情的火光。
只是,不再有认识的人罢了。希尔文摸了摸他腰间的小刀,即使他再也不想拔出它,却也没疏于过保养,不然早就锈成灰了。
“听说这次工会准备了新的教材,还有导师带着实训。”
“真的吗?那就不用担心了!”
“听说导师是从王国军里选的教官,表现得好还能被推荐进军队呢!”
“我比较在意实训的营地在哪,说不定可以赚一笔。”
“瞧瞧你们这利欲熏心的发言,勇者在天上会哭泣的。”
希尔文穿过人群,听到这话不禁心中一紧。高文的面容随着回忆在脑海里浮现。队长总是那么阳光,符合所有人心中最标准的勇者的样子——除了有点话痨,在营地里能和诗人吵吵到半夜;
除了有点头铁,看到隐藏通道就走不动道了。
希尔文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嘴角露出了淡淡的笑意。印象里,高文永远是最可靠的前排,迷宫里,他永远走在最前面开辟道路。希尔文回忆着过往的光景,高文在他们面前打开了一扇厚重的大门,转过身——眼中血泪娟娟流下。
“快走……希尔文!”
啧。希尔文拍拍自己的脑袋,把自己拉回现实,别忘了今天绕路的目的。大厅里摆了整整一面的展示墙,好像讲的是工会的讨伐历史,以及——
历代勇者的历史。
“高文·福斯法尔,是近代最后一位勇者,却达成了所有勇者所没有达成的成就,是唯一一位平定魔王后,魔物活动彻底平息了百年有余的勇者。他为了王国和平,献出了自己的生命。我们永远铭记这位伟大英雄的奉献。”
献出生命的字眼像是针一样扎入希尔文的心。身为长生种,他已经目睹了太多离别……太多了。他只是盲目,麻木地咽下这些痛楚,习惯性地任凭内心扭曲着。一个绳结和两个绳结解起来的区别很明显,但是一百个和数百个绳结,只是死结和更大的死结罢了。
希尔文翻了一下新教材,名字起得冠冕堂皇:《继承勇者意志:新人冒险者标准手册》。好像……没有自己的名字。帕夏、卡农也没有。米尔呢?连牺牲者的名字都没有吗?
世界记住了勇者的名字,遗忘了勇者们。
似乎连自己,都有点记不住这位翼人女孩的样貌,但是努力回忆,那个队里绝对的主力输出的身影又清晰了起来。希尔文极度厌恶这种混沌感,就像是有人搅动着脑子……
“先生?先生?”一声关切的询问将希尔文再次拉回现实。“您是来报名参加实训的吗?”
“今天还有实训?”
“今天报名,实训在后天。”
询问者看起来是工会大厅的服务人员,看着希尔文翻书发呆的样子过来看看是否需要帮助。
“我就免了,就是对教材有点好奇……”
“哦您是还没有登记冒险家是吗?现在注册的话,这本教材免费获取。”她露出非常标准的服务业微笑,就像蕾娅一样。
“呃……我之前注册过,但是是很久以前了。”希尔文想了想,王国好像确实赏赐过一枚勋章来着?早不知道哪去了。冒险者之证?那更是找不到。
“哦哦,这把小刀。”希尔文抽出刀,露出刀上的魔法铭文,“这个算是之前工会委托的冒险给过的奖励……好像我身上也就这个能证明了。”
“呃……这确实是把不错的匕首先生,但是通过报酬来找实在是有点太难了。而且我们的活动面向新人,您要不再注册一下?”大厅的服务小姐似乎有些为难。
“也是,这本书我买下来吧,有时间再来报名。”
“不用不用先生,虽然我看不懂这刀,但是您看起来经验丰富,这书就送您了,现在冒险者工会革新,正是需要您这样的人来带带新手。”她立马又恢复了营业的微笑。
“哦?那可真是太感谢了……顺便问一下,实训的地点在?”
“出城以北的一块旧教堂遗迹。最近有地精占领了那里活动。”
“教堂遗迹吗……还算是不错的地方。”希尔文念叨着。
“我也这么觉得,毕竟是地精,还是比较适合新人的。”
希尔文礼貌性地告别,回到了工会门外。
糟透了,这个选址。
哥布林长期穴居,怎么会选一个教堂做据点?除非……
“您好?请问您是希尔文吗?”
希尔文的思绪被打断了,看到一位手持大斧的陌生年轻男子向他打招呼,他皱了皱眉。
毕竟连工会的人都没认出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