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咖啡馆开在住宅区深处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招牌是手写的,墨色沉稳,笔锋收得干净利落。门面不大,摆了四张桌子,墙角的书架塞满了旧漫画和料理杂志,吧台上永远煮着一壶深煎咖啡,香气浓得能把路过的人都勾进来。
下午三点,店里只有一个客人——山田建一,穿着深灰色西装,正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着手机,给一张照片调高亮度。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黑色长发扎成了高马尾,站在樱花树下。
"大哥,这张可以吧?"山田把手机转过去给玄真看。
吧台后面,鬼堂玄真正擦拭着一只陶瓷杯。他满头银发梳成一丝不苟的大背头,眼睛睁得不大,却总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神色。身材魁梧,站姿笔挺,身上穿着一件深色和服——自家老铺"鬼堂屋"的手工制品,袖口绣着极小的金色家纹。
他看了一眼照片,沉默几秒。
"……樱花的颜色调太亮了,她的脸白得像纸一样。"
山田赶紧收回手机:"我马上改!"
玄真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杯架上,端起自己泡的茶,慢慢喝了一口。窗外有阳光斜斜地照进来,他左脸那道旧刀疤在光影里若隐若现——那是二十年前的痕迹了,如今只剩一条白线,几乎和皱纹混在一起。
"咲良今天几点放学?"
"四点。今天没有社团活动。"
玄真点了点头,目光落回吧台上摊开的那本笔记本上。纸页翻到起皱,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山田看了都头疼的东西:地下偶像团体信息表、演出剧场档期表、经纪公司背景调查报告。
大哥以前靠一支笔就能让关东五个组织同时破产。现在他用那支笔在笔记本角落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三个字:"Moonlight"。
门口的风铃响了。
"我回来了——"
鬼堂咲良推开门,乐福鞋踩出清脆的响声。她十六岁,个子不高,但整个人带着一股热气腾腾的劲头,像刚出炉的饭团,软乎乎的。她把书包甩在玄关椅子上,三步并两步走到吧台前,把手机举到玄真面前。
"爸爸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街头海报的照片。粉色背景,印着几个圆滚滚的字:
"地下偶像团体『Moonlight』新成员紧急招募中!不问经验!只要你有梦想!"
下面是时间和地址。
玄真看着屏幕,表情纹丝不动。但他的手指在袖口下面轻轻收了一下。
"……偶像?"
"对!地下偶像!"咲良趴在吧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亮得不像话,"我刚才在车站门口看到的!有人在发传单!爸爸你知道吗,地下偶像就是——"
"我知道。"
"啊?你知道?"
玄真端起茶杯。"电视上看到过。"
山田站在角落里,把一杯咖啡端到嘴边。
咲良完全没注意到山田。她直起身:"我想去试试!万一被选上了呢!"
玄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看着自己的小女儿,他的掌上明珠。咲良十六岁了,已经快到他肩膀了,但从某个角度看——当她歪着头,把马尾甩到一边,露出一侧耳朵的时候——她跟六岁时举着一张用蜡笔画歪了的"奖状"跑过来给他看的样子,一模一样。
"……你想去?"
"想!"
"唱歌跳舞的那种?"
"对!"
"你唱歌——"
"爸爸!"咲良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我跳舞还行!而且上面写了不问经验!"
玄真沉默了几秒。吧台上的茶冒着热气,午后的日光在茶杯边缘镀了一层金线。
"几点?"
咲良愣了一下:"……啊?"
"海选,几点。"
"明、明天下午三点!"
玄真点了点头,从袖口摸出一副眼镜戴上,重新翻开那本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拿起笔,写了日期和时间和一个地点。
"去吧。"
咲良眨了眨眼睛:"……真的?"
"真的。"
"你不拦我?"
"拦你做什么,你有你自己想做的事情,是好事。"
"因为——"咲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爸爸什么时候拦过她,"……你以前不是跟我说,先把书读好再说别的吗?"
玄真头也没抬。"书要读,偶像也要当。你自己决定。"
咲良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最喜欢爸爸了!"
她扑过来,从吧台外面一把抱住玄真的肩膀——动作太猛,玄真手里的笔差点飞出去。然后她松开手,连跑带跳地上了楼,木质楼梯被她踩得嘎吱嘎吱响,房间里传来翻箱倒柜找衣服的声音。
楼下恢复了安静。
山田建一终于放下了咖啡杯。他凑近吧台,压低声音:"大哥……真不拦着?地下偶像圈可不太平,我听说有些团体——"
"我知道。"
玄真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着镜片。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张山田看了二十年都觉得腿软的脸,但声音往下沉了三分。
"所以你得去。"
山田的脊背一下子挺直了:"大哥请吩咐。"
玄真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上面已经整整齐齐写满了内容:"Moonlight"现役成员信息、经纪人村上银寺的履历表、剧场档期表、甚至竞争对手——"Angel Love"及其背后"真龙会社"的初步调查。
咲良以为这是她爸爸第一次听说"地下偶像"。
她不知道的是,两个月前她第一次在客厅哼着歌跳那种"电视上学的舞"的时候,玄真就已经让山田把东京所有地下偶像团体列了一份清单。
"海选的事,让她自己去。"
山田眨了眨眼:"不让弟兄们去现场?"
"她说了要自己努力。"
"那大哥您的意思是——"
玄真把擦好的眼镜重新戴上。他的手指在笔记本上点了两下——第一下点在"Moonlight"旁边,第二下点在对家"Angel Love"的条目上。
"她不让我插手。可以。"
他合上笔记本,端起了茶杯。窗外的夕阳正一寸一寸地爬过窗台,把他左脸那道旧刀疤染成了金红色。
"……但我,还没到连'看着'都做不到的地步。"
山田看着大哥的脸,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麻。他太熟悉这种语气了。
"山田。"
"是!"
"明天下午两点。把这个信封送出去。海选结果出来了,会有人告诉你。"
"那您——"
"我就在这里。"
山田张了张嘴:"……那要是小姐没选上怎么办?"
玄真的目光落在茶杯里,澄澈的茶汤映着他的脸。"她会的。"
"您怎么知道?"
"她身上流淌着的是我的血。她想做的事,还有做不成的?"
山田想再说点什么,比如"大哥真的只是在这里等着吗",比如"那个信封里是不是又塞了一张巨额支票"。但话到嘴边,他想起一件事。十五年前,有个仇家扬言要动鬼堂家的人,第二天那人跪在鬼堂家老宅门口。
当时大哥坐在里屋喝茶,从头到尾没出过门。
那人后来逢人就说:"鬼堂玄真根本不用动手。他就是那种——就算隔着一堵墙,你也知道他一直在看着你的人。"
山田把话咽了回去,站起身,对着吧台鞠了一躬。
"那我先走了。"
山田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又回过头。
"大哥。"
"嗯?"
"小姐明天……一定会选上的。"
玄真正在往壶里注水。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左脸的刀疤。他没有回答。但山田看见,大哥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像某种确认。
楼上传来咲良的声音:"爸爸!这条裙子行不行——"
玄真抬头朝楼梯方向喊了一声:"不行,太短了。"
"哪有!这叫时尚!"
"我说太短了。"
"你根本不懂!"
"我懂,你穿牛仔裤去。"
"穿牛仔裤去海选?!"
"好看。"
咲良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脑袋,一脸"你认真的吗"的表情。玄真面不改色地喝茶。
山田赶紧推开门溜了出去。关门的一瞬间,他听见咲良在喊:"爸爸你以前到底干什么的!管这么宽!"
然后是大哥平静得像水面一样的声音:"开咖啡厅的,在你还小的时候就已经是了。"
门关上了。
山田站在黄昏的巷子里,抬头看着那块手写的"月影"招牌。夕阳把它染成了深棕色,横竖撇捺都透着主人收笔时的力道。他忽然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又觉得喉咙发紧,最后把脸埋进手掌里,狠狠揉了一把。
开咖啡厅的。嗯。
全日本最会"开咖啡厅"的人,大概就住在这条巷子里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车站前的小剧场。
咲良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深吸一口气。她最终还是穿了牛仔裤,配了件白色T恤和浅蓝色开衫——玄真早上出门前帮她挑的。她原本想偷偷换掉,临出门却莫名其妙地穿了这身。
"下一位——报名号026,鬼堂咲良——"
她攥了攥拳头,推门走进房间。
台上坐着三个人。中间的男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皱巴巴的西装,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过。他叫村上银寺,Moonlight的经纪人兼制作人。
"……请开始你的表演。"
咲良站到舞台中央,鞠了一躬。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开口唱了。
三分钟后。
村上银寺坐在椅子上,一手扶着额头。左边的女评审——Moonlight队长佐仓由音——正在拼命抿着嘴。右边的另一个女评审桐生阳干脆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个,鬼堂小姐。"村上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组织语言,"你的表现很有……热情。我们看得出你的决心。唱功方面——"
"我知道!"咲良涨红了脸,耳朵根烫得像火烧,"我跑调了!"
阳从桌上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纯粹是笑出来的:"不只跑调,你中间换气换岔了,调跑得更远了。"
"对不起!"咲良一个深鞠躬,差点栽到地上,"但我真的想试试!我可以练!每天晚上都能练!我——"
她直起身,看着村上的眼睛。
"我真的很喜欢站在舞台上的感觉。哪怕只有三分钟。"
村上张了张嘴。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耳朵通红,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村上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忽然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没有钱,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明天下午三点,会有一个姓鬼堂的女孩来海选。请让她选上。"
纸的背面印着一个极简的纹样。一个圆圈,里面一道横线,下面两根竖线,像一扇半开的门。
鬼門会。
关东最大的地下组织,据说掌管着全日本三分之一的地下经济。十年前换届之后,没人知道现任会长在哪里。
村上看着台上这个红着脸、攥着衣角的女孩。
姓鬼堂。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个纹样的影像从脑子里甩出去。
"……三天后。来练习室报到。"
咲良的表情从紧张变成呆滞,从呆滞变成狂喜。她鞠了第二个躬,差点撞到麦架,然后转身冲出房间。走廊里传来她跑调的欢呼声,和帆布鞋踩在木地板上越来越远的哒哒声。
村上瘫在椅子上。
"……我完了。"他小声说。
由音拍了拍他的肩膀:"她唱得不好,但真的很努力。"
"我说的不是这个。"村上捂着脸,声音闷在手掌后面,"她背后那个人……我这辈子都惹不起。"
同一天傍晚,巷子深处的月影咖啡馆。
玄真把茶叶放进茶壶。水刚烧开,白气翻涌,他提着铁壶,慢慢地将水注入壶中。茶叶在水中舒展开来,沉下去,再浮上来。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放下水壶,看了一眼屏幕。是山田发来的消息,三个字:
"选上了。"
玄真没有回。他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泡茶。
店里没有客人。窗外那只橘猫照例蹲在巷口的墙头上,尾巴慢悠悠地晃。茶泡好了,他给自己斟了一杯,端起来,对着窗外的暮色,轻轻吹了吹热气。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喝了一口。茶温刚好。
楼上传来咲良撞倒椅子的声音,然后是一声"疼疼疼",然后是她在电话里对着同学尖叫的声音。整栋老房子在跟着她的噪音共振。
玄真端着茶杯,听着那些动静。
"……吵死了。"他低声说。
但他没有把茶杯放下来。他就这么坐在吧台后面,听着楼上女儿乱七八糟的欢呼声和磕碰声,慢慢地,把那杯茶喝完了。
暮色把"月影"的招牌拉成长长的影子。字是手写的,笔锋干净,收得利落。
巷口的猫打了个哈欠,尾巴一卷,跳下墙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