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onlight的练习室在大楼的三层,沿街那面有一扇落地窗,正对着车站前的巴士站。下午的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木地板照成暖黄色。
咲良站在镜子前面,第三次跳完了同一段副歌。
"停。"
佐仓由音从墙角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你最后那个转身,重心偏了。"
"偏了吗?"咲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偏了大概五公分。"由音蹲下来,拍了拍她右脚外侧的地板,"你每次转的时候,脚尖指向这边,身体却想往那边去,所以最后一下会晃。"
咲良试了一下,果然晃了。
"……好难。"
"第一天就这样,正常。"由音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我当初练了一个星期才不晃。"
她比咲良大一岁,说话的语气却像是个成熟女人。个子也比咲良高半个头,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连站姿都是那种"随时可以进行排练"的预备姿态。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往下弯,像月亮刚爬上来的样子。
"由音学姐以前练过多久?"咲良问。
"小学开始跳芭蕾,初中转爵士,高一才开始接触偶像风格的舞蹈。"由音掰着手指算,"算下来……十年吧。"
咲良的表情僵住了。十年。她只跳了两个月,而且是在客厅里跳的,唯一的观众是一只橘猫和偶尔路过的山田。
"别那副表情。"由音笑了,"我又不是来跟你比的。我是队长,队长的工作是让所有人都能站上舞台。你练好了,团队就强了。"
咲良看着她的笑脸,忽然觉得这个学姐真的像月亮一样——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夜里抬头就能看见的光。
"那……学姐为什么会加入Moonlight?"咲良问,"跳了十年舞,应该有很多更好的地方可以去啊。"
由音没有立刻回答。她拧开瓶盖喝了口水,目光落在窗外的巴士站上,有辆公交车正在靠站,下车的几个人各自散开了。
"……我本来想去更大一点的团体的。"她说,"面试了三家,都被刷下来了。说我'风格太正了,不够可爱'。"
她转过头,对咲良笑了一下。
"后来村上先生找到我,说有一个新团在招人,不用改变风格,做自己就好。我就来了。"
咲良沉默了两秒。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没关系"听起来太轻了,"你已经很厉害了"又像是往伤口上撒盐。
由音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想了。转十遍,转准了为止。我帮你数。"
咲良深吸一口气,重新站到镜子前面。
第八遍的时候,左脚绊了右脚,差点摔到地上。
由音在背后喊:"重心!往下沉!不是往上飘!"
第十三遍,终于不晃了。虽然速度慢了半拍,但脚没有偏。
"好!保持这个感觉!再来五遍巩固!"
咲良喘着气,正要开始第十四遍,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别转了,还没上台膝盖就先废了。"
桐生阳靠在门框上,手臂交叉在胸前。她个子比咲良还矮一点,短头发,眼神像带刺的,校服外套绑在腰上,手里拎着便利店塑料袋。
由音皱了皱眉:"阳,你迟到四十分钟了。"
"上了一节无聊的课。"阳走进来,把塑料袋往地板上一放,蹲下来翻里面的东西,"买了汽水。要不要?"
塑料袋里躺着三罐汽水,铝罐上挂着细密的水珠,一看就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咲良看了看由音,由音叹了口气:"……休息五分钟。"
三个人在地板上坐下来。咲良接过阳递来的汽水,拉开拉环,气泡翻涌的声音在安静的练习室里格外清晰。
"你是昨天来海选的那个?"阳喝了一口汽水,斜眼看过来。
"嗯!我叫鬼堂咲良!"
"我知道你叫什么。昨天村上先生念了你的名字。"阳说,"话术回来,你唱得是真的烂。"
由音:"阳。"
"干嘛,我说实话。"阳面不改色,"但跳得还行。后半段那个动作——"她用汽水罐指了指咲良的腿,"最后那个脚尖点地的动作,力度还行,就是位置偏了。由音学姐给你指出来了吧?"
咲良点了点头。
"那就练吧。"阳仰头又喝了一口汽水,"不过别练太晚,膝盖废了没人替你上台。"
咲良眨了眨眼睛,转头看向由音,由音对她使了个"她就这个性格"的眼色。
"阳是一直都在Moonlight吗?"咲良试着问。
"才不是。"阳晃了晃汽水罐,"我是被她拉来的。去年她看到我在学校里跳舞,说'你很有天赋,来我们团吧'。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地下偶像是什么。"
"那你为什么会答应?"
阳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汽水罐,铝罐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滑。
"因为当时也没事可做。"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汽水泡破裂的声音。咲良张了张嘴,由音把手搭在了阳的肩膀上。
"不过后来发现还不错。"阳补充了一句,语气依然是那样子。
她说完把最后一口汽水喝完,铝罐在手里捏扁了,站起来扔进角落的垃圾桶。哐当一声。
"休息够了吧?你——"她指了指咲良,"先练定点转身,别急着跳整首。转身练不好,后面全是废的。"
由音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认真了?"
"我一直很认真。"阳走到镜子前面站好,"因为说了也没什么用,自己练比说一百句都有用。"
咲良看着阳的背影。短头发,校服外套系在腰上,站姿有点吊儿郎当的。但镜子里的她,目光是认真的,脚底下踩的位置一丝一毫都不偏。
"前辈。"
"嗯?"阳没回头。
"刚才那句'膝盖废了没人替你上台',是关心我的意思吗?"
阳的背影僵了一秒。然后她转过头。
"你想多了。"
由音在旁边清了清嗓子:"来,从定点转身开始。我数拍子,阳你看她的脚。"
三个人在镜子前排成一排。由音站在中间,阳站在咲良右侧,抱着胳膊,眼睛盯着她的脚踝。
"准备——一、二、三、转——"
咲良转过去了。这次没有偏。
"脚尖。"阳在旁边说。
"脚尖怎么了?"
"偏了一公分。"
"一公分也算?"
"算。"
咲良吸了一口气。"……再来。"
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橙色,慢慢爬过地板,退到墙根。练习室里只有三个人的脚步声和拍子声。
傍晚六点,咲良推开咖啡馆的门。
玄真站在吧台后面,正在把洗好的杯子一个个放回架上。他听到风铃响了,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
"回来了。"
"嗯!"咲良把书包甩在玄关的椅子上,一头扎进吧台后面,从冰箱里翻出一瓶麦茶,咕咚咕咚喝了半瓶。
玄真没有说话。他继续放杯子,放完最后一个,擦干净手,才问了一句。
"今天怎么样?"
咲良放下麦茶,转过身,靠在冰箱上,歪着头想了一下。
"带我的有两个前辈。一个叫由音,人特别好,教了我一下午。另一个叫阳,说话很刺人,但……"
"但?"
"但我觉得她人其实也挺不错。"咲良笑了一下,"虽然她说我'唱歌是真的烂'。"
玄真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碗,把灶台上炖好的咖喱盛了一碗。
"先吃饭。"
"好——"
咲良端着咖喱坐到桌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烫得直吸气。玄真站在吧台后面,用围裙擦了擦手,目光落在她的脚踝上——那里贴了一块肉色的创可贴,边缘微微翘起来。
他什么也没说。
咲良吃了几口,忽然抬起头。
"爸爸。"
"嗯。"
"我今天把那个转身练了二十多遍。到后面真的不晃了。"
玄真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虽然膝盖磨破了一点皮……"咲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然后笑了,"但是值得。"
玄真洗杯子的动作停了一拍。他没有转头看女儿,但他听见了那个笑的声音。声音不大,也没有昨晚那种尖叫式的兴奋,就是很平常地,像在说一件普普通通的事。
——值得。
他把洗好的杯子放回架上。窗户玻璃映出他的脸,左脸的刀疤在灯光下淡成一条细线。
"吃完放水池里就行了。"
"知道了——"
咲良继续低头扒饭。咖喱的热气模糊了她面前的一小片空气,窗外的暮色彻底暗了下来。
月影咖啡馆的灯亮起来,橙黄色的,照在门口的手写招牌上。巷口的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蹲在墙头,尾巴搭在瓦片上,看着咖啡馆里透出来的光。
里面有人在吃饭,有人在洗碗。像任何一条普通的巷子、任何一间普通的咖啡馆一样。
风铃安安静静地挂在门框上,没有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