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气息是从某一天忽然变浓的。
咲良早上出门的时候,玄真站在门口递给她一把折叠伞,说"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咲良接过伞塞进包里,低头系鞋带的时候看到巷口那棵老樱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绿油油的,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影子洒在地面上。她弯腰系完鞋带直起身的时候,玄真已经把门关上了。
那天放学后,由音在练习室的镜子上贴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四个字:"六月·合宿。"
底下跟着两行小字——"目的地:翡翠海滩。行程:两天一夜。住宿:海滩旅店。附加:村上先生说他出钱。"
阳站在镜子前读完了那张便签,转过头看了由音一眼。"……村上先生?"
由音耸了耸肩。"不知道,可能是公司发的福利?"
阳"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咲良站在她们身后,盯着"翡翠海滩"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那张便签从镜子上揭下来,折好放进了书包里。
周六的早晨,三人坐上了开往海边的电车。
车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屋顶逐渐变成低矮的住宅,然后变成大片的农田和远处一截一截的蓝色海平线。
车厢里人不多,阳坐在靠窗的位置,耳朵里塞着一只耳机,另一只耳机挂在脖子上没有戴。由音坐在中间翻一本杂志,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那页上印着一家没开张的水族馆广告,说"六月下旬正式营业",配了一张大鱼缸的照片。
"水族馆。"由音把杂志转过来说。
咲良凑过去看了一眼:"想去。"
"去呗,反正也没别的事。"
阳把视线转向窗外,车窗玻璃上隐约映出她侧脸的轮廓——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但咲良不太确定。
电车到站的时候,从站台就闻到了海风的味道。
翡翠海滩的名字是因为沙子里混了一种浅绿色的细碎矿物,阳光照上去的时候整片沙滩会泛一层淡绿色的光泽,看起来像把海的颜色打碎了铺在岸边。
海水的颜色比咲良想象得更透——近岸的地方是浅浅的翡翠绿,越往远处越深,到天际线附近变成一种沉静的暗蓝。沙滩上没有太多人,六月上旬离暑假还有两三周,只有几个带着孩子的小家庭散落在岸边各处。
咲良踩上沙滩的时候,帆布鞋的鞋底陷进沙子里,绿色的细末沾在她的鞋面上。她弯腰用手指拨了一下沙子——那些浅绿色的颗粒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碎玻璃渣,但又没那么尖,摸起来是温的。
由音已经走在她前面了,手里拎着一双沙滩拖鞋,脚踝上系了一条细细的脚链,是她常戴的那条银色的,平时藏在裤管里不怎么露出来,今天终于见光了。
她穿了一件杏色的吊带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上面一点,露出的肩线和小腿被日光映得有些晃眼。腰线被裙子收得很自然,不是刻意勒紧的那种,是刚好顺着身体的弧度往下走的轮廓。
阳走在她身后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左手拎着背包带子搭在肩上,右手提着便利店塑料袋,袋口露出两罐汽水。她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短袖衬衫,衣摆在外面随便一掖,露出短裤的边。
衬衫的扣子解到第二颗,锁骨那块被阳光晒出一层薄薄的汗,亮亮的。她的腿不长但直,脚踝很细,踩在沙滩上没什么声音。
咲良走在最后。她穿了一件浅色的短袖T恤,下摆塞进牛仔短裤的腰里——那条短裤是玄真出门前看了她一眼然后说"换长一点的"之后她坚持没换的那条。T恤的领口有一点点大,俯身的时候会露出肩带——肉色的,不显眼。她的头发扎成了双马尾,这个发型她不太常扎,因为跳完舞容易散。但今天不跳舞,她就扎了。
两束头发在肩胛骨中间那一段垂着,发尾被海风吹得时不时扫在手臂上,她自己有时候会低头看一眼,然后笑一下,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三个人沿着水线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浪打上来的位置约莫到脚踝,咲良的帆布鞋湿了一只半。她索性把鞋子脱了拎在手里,赤着脚踩上湿沙,脚趾陷进去的感觉让她"嘶"了一声——因为被太阳晒过的沙面是温的,但再往下陷半公分,底下的沙层是凉的,温差咬在脚掌上,有一点刺,又有一点舒服。
阳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她蹲在沙滩上捡起一个东西——贝壳,白色的,被浪反复冲刷之后边缘磨得很圆。她翻过来看了看,没说话,揣进口袋里继续走了。
由音回过头来:"你捡贝壳了?"
"……嗯。"
"你还捡贝壳啊?"
"不行么。"
"没说不准。"由音笑了起来,弯下腰也捡了一个——粉紫色的,比阳那个小一圈,托在掌心里,"这个好看,留着。"
咲良蹲下来翻了一会儿,捡了一个带螺旋纹的,深棕色,被海水磨得像一块石头。她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放进了口袋。
中午她们坐在沙滩边上的小卖部棚子下面吃西瓜。是那种切好的三角块,递过来的时候塑料袋外壁凝着密密的水珠。三个人各自拿了一块,由音咬第一口的时候汁水顺着下巴滴到锁骨的凹陷里,她"啊"了一声低头去擦。咲良看着她的动作,忽然注意到由音的皮肤在白天的日光下透着一种很细微的光——不是油光,是那种真的被晒出温度之后皮肤自己发出的那种润感,像瓷器刚烧出来的样子。
阳坐在木头长椅的另一端,一只手托着西瓜,另一只手把掉下来的头发撩到耳后。她撩头发的时候咲良才发现她耳朵后面有一颗很小的痣,平时被头发盖着,今天露出来了。
阳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来:"看什么?"
"你耳朵后面有颗痣。"
"关你什么事。"
由音在旁边笑了一声。
下午两点多,她们去了水族馆。
翡翠海滩旁边那条路往前走十五分钟就到了。入口比广告上看起来小一些,门口挂着一块浅蓝色的牌子,写着"翡翠水族馆·六月新装开业"。里面比想象中要大——进门先经过一条弧形的玻璃甬道,头顶和两侧都是水,光线被水层过滤成一种晃动的、偏蓝的色调,铺在走道上像流动的影子。
咲良站在那道玻璃前面,仰着头看过去。一条鳐鱼从她头顶滑过去,腹部是白的,边缘的波浪状鳍在水流里一收一展,像一只手缓慢地翻动。
她的脸被水族箱的蓝光映着,眼睑下面是淡淡的青蓝色影子,瞳孔里映着鱼滑过去的轨迹。由音站在她旁边,低马尾的发尾搭在肩上,玻璃上的光斑在她的脸上来回移动,她的视线一直跟着那条鳐鱼走,嘴唇微微张着,像在数什么。
阳在她们后面几步远的地方,停在一个较小的缸前面。那缸里养了一群拇指大小的银色小鱼,挤在一起游,像一小团被打散的云。阳弯着腰看了很久——她的衬衫后背因为弯腰而稍微绷紧了一点,肩胛骨突出的形状在布料下面隐约可见。她站直的时候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侧,像是被什么弄痒了。
咲良从大缸那边走过来,站到阳旁边,也弯下腰看那些小鱼。
"……好小。"
"是水母的饵料。"阳说。
"你怎么知道的?"
"水族箱旁边贴着字。"
咲良低头看——缸壁上确实贴了一小块标牌,白底黑字,写着"饵料生物·非卖品"。她没有说话,和阳并排站着看了一会儿那些鱼。光从头顶的灯管照下来,把她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高一矮,中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空隙,没有挨上,也没有更远。
傍晚六点,海上的光开始变软了。
阳坐在沙滩上,背对海,面前摆着三罐汽水。她拉开其中一罐,气泡"嗤"地响了一声。她把另外两罐分给走过来的由音和咲良。由音在她左边坐下,咲良在她右边坐下。
日落的颜色不是均匀的,是从近岸的浅金色过渡到海面的橙红,再到天际线的深紫。海水的反光随着角度变化而晃动,像一整面碎镜子铺在水上,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反复搅动。
咲良喝了一口汽水,汽水是冰的,但她的嘴唇被太阳晒得有一点烫,温差让汽水在口腔里炸开得比平时更猛。
"明天几点回去?"咲良问。
"下午。"由音说,"上午还可以再待一会儿。"
阳没说话。她把手里的汽水罐举起来对着天空看,铝罐上凝着的水珠反射出日落的颜色,变成了一颗颗细小的金色珠子,沿着罐壁往下滑。
咲良侧过头看她,晚风把阳的短发吹得有些乱,她的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边缘光,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异常清晰。
她盯着汽水罐里的气泡,表情像在想事情,又像什么也没想。咲良没有移开视线。
阳过了几秒才转过头来:"……又看什么?"
"你刚才看汽水罐的样子挺好看的。"
阳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把汽水罐往旁边挪了挪,说了一句"你话好多"。她说话的时候耳根那一块被夕阳映得格外红,但咲良分不清那是光线还是别的什么。
晚上八点,旅店的房间里。
三人住的是一间和式客房,铺着榻榻米,窗户正对着海。窗帘拉开的时候,窗外的海已经黑成一片了,只有远处航道灯的红色亮光一明一灭地跳着。海浪的声音传进来,不吵,像一层底噪铺在房间下面。
由音先洗的澡。出来的时候裹着旅店的浴衣,带子在腰上系了一个松垮的结,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尾滴到后颈的弧线上,沿着脊椎上端那一段滑进衣领里。她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到窗边坐下来,月光把她的侧影剪成一幅深色的画——脖颈到肩头的那一段线条被浴衣的领口露出来,润着未干的水汽,有很浅的一层反光,像瓷釉上的一层薄雾。
阳第二个进去。她出来的时候浴衣穿得比由音规矩一些,带子系得很整齐,头发用毛巾包着,只露出脸和脖子。脖子那一段皮肤被热水蒸得泛了一层淡粉色,从下颌一直蔓延到锁骨上面。她走过去拉开窗帘看了两眼,然后放下窗帘转身坐下,盘着腿翻手机。
咲良是最后一个。洗出来的时候,头发没有完全吹干,落在肩上的地方把浴衣洇出了一小片深色。她的浴衣领口有一点松,一侧的锁骨露在外面——那条线的起伏很柔和,被房间里暖黄色的灯光照出一种柔软的温度。她的膝盖并拢着坐在榻榻米上,双马尾已经拆了,头发散下来垂在脸侧,发尾还滴着水,在浴衣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由音躺在靠窗的那张床铺上,侧着身看她。"……你吹头发了没有?"
"吹了。没吹干。"
"会头疼的。"
"没事——"
阳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然后放下手机站起来,走进了浴室。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干毛巾。她把毛巾丢到咲良头上,动作很随便,像扔一个球。
"擦干。"
咲良把毛巾从头上扒下来,看了阳一眼。阳已经躺回自己的床铺上了,面朝上,手机举在眼前,屏幕的光照亮了她鼻尖以下的部分。
"……谢谢阳前辈。"
"嗯。"
由音在地铺上翻了个身,面朝着天花板。"房间好大。比我家客厅还大。"
"公司订的。"阳的声音从手机后面传来,"村上先生这次真大方。"
"可能是新老板给的。"由音说,"那个星野娱乐,感觉很有钱。"
阳没有接话。咲良也没有说话。她正在用那条干毛巾擦头发,一下一下的,动作不快。窗外海浪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一层铺在夜晚下面的白色底面,盖住了房间里所有的安静。
第二天早上七点,咲良醒来的时候,由音还在睡,阳已经不在房间了。她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正中间,床单没有褶。拖鞋摆在门口的方向,朝外的。
咲良换了衣服走到阳台上。早晨的海风比傍晚凉一些,带着咸味。她看到沙滩上有一个人影——穿着白色短袖衬衫,短裤,蹲在潮水线上,低着头在看什么。朝日把她的头发染成了浅棕色,肩头那一块的衬衫被海风吹得贴在皮肤上,能看到锁骨和肩胛之间那条浅沟的形状。
咲良没有叫她。她靠在阳台栏杆上看了一会儿,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散在脸侧和脖颈上。日光在一点点变亮,海面上有粼粼的光开始铺开。远处有一艘白色的船在缓缓驶过。
同一时刻,翡翠海滩另一端的一间民宿里,玄真坐在面向海的窗前,他面前的窗户正对着旅店的方向——隔着一整片沙滩,但他能看到那间客房阳台上的轮廓。很小,看不清脸,但他认得出那个高度和站在栏杆前的姿态。
他没有挥手。也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直到阳台上的影子转身走回了房间。
上午十点,三人收拾好行李走出旅店大门,阳在门口刷手机,忽然抬起头,朝旅店旁边那条小路看了一眼——路的尽头有一棵很大的树,树底下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男人,背对着这边。阳眯着眼看了看,然后被由音喊了一声"走了",她就收回视线跟了上去。
她们往车站方向走去。太阳已经很高了,把三个人的影子缩短在脚底下。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规律的滚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