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星野娱乐后的第二周，村上银寺在月影咖啡馆的角落里接了一个电话。
挂断之后，他在座位上坐了大约三十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吧台前面。玄真正在泡茶，没有抬头看他。
"……大哥。"村上压低声音，"有一场演出邀请，下周六，涩谷的'月见厅'。"
玄真的手没有停。热水注入壶中，茶叶舒展开来。"座位多少？"
"……四百。"村上的声音有一丝克制不住的上扬，"主办方说如果反响好，后续可以签季度约。"
玄真把水壶放下，盖好茶壶的盖子，转向灶台，往锅里的味噌汤里加了一小块豆腐。"练吧。"
"是。"
“对了。”
“是！”
“关于我的事，在咲良面前一句都不要讲。”
“好的，大哥！”
练习室的新空调比旧的那台安静很多，阳第一次打开的时候，还凑近出风口检查了一遍。由音已经换好了服装，站在镜子前面，把新编舞的走位从头到尾走了一遍。咲良跟在后面，脚步比一个月前稳了不少。
时间在练习室的镜面里被拉长又缩短。从下午到傍晚，从傍晚到窗外暗下来。音响设备换成了星野娱乐配备的型号，音质比以前清晰了一大截，连最细微的呼吸声都能从垫音里分离出来。
由音听了一遍回放，指出咲良第二段副歌的气息短了一截，阳在旁边补充说左走位的速度比右走位快了零点几拍。咲良没有反驳，只是把那段重新走了九遍，第十遍的时候两边的速度终于一样了。
由音在她停下来喘气的时候递过去一瓶水，说了一句："你现在进步了很多。"咲良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没有接话。她只是重新站回镜子前面，把第三段前奏的起始位置再确认了一遍。
演出日的前一天晚上，由音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两点，樱花厅后台集合。"阳回了一个"嗯"。咲良回了一张表情包——一只举着"加油"牌子的卡通猫。
玄真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他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
演出日下午一点。涩谷区，樱花厅。
剧场入口不大，门面隐在一条步行街的侧巷里，但走进去之后空间骤然打开——深色木地板沿缓坡延伸向低处的舞台，天花板的照明灯排成整齐的阵列，最后一排离舞台大约三十米。
舞台的高度经过专门设计，即使坐在最后排，视线依然不会被前排的观众完全挡住。咲良站在舞台边缘，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漆面均匀，没有瑕疵，拼接缝的位置刚好避开了主要的走位路径。
由音从后台走出来，站在她身边，同样低头看了看地面。"这地板不错。"
"比之前的好。"
阳也从侧幕走出来，蹲下来用手掌压了压地板表面："硬了。回弹性差一点，但更稳。"
"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由音问。
"跳舞的人都知道。"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化妆。"
后台比车站前小剧场大了三倍。化妆台沿着墙排成一行，每面镜子前都有一盏带灯罩的补光灯，色温可调。由音坐在中间那把椅子上，对着镜子把头发盘起来。阳坐在最左边，正在用一根手指在化妆棉上试粉底的色号。咲良坐在最右边，面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捏着一直没放进化妆包里的碎发夹。
后台的白炽灯照在化妆台前的镜面上，干净，明亮，没有潮湿的味道。
下午一点五十分。观众开始入场。脚步声从后台的侧门缝里传进来，逐渐密集，椅子被拉开又合拢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找座位，有人清了清嗓子。那些声音混在一起，透过墙壁的阻隔传进后台，变成一层低沉的嗡鸣，像远处海浪拍岸。
咲良站在化妆台前，右手捏着一支润唇膏，没有拧开。
由音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紧张？"
"一点点。"
"四百个人。比上次多了十倍。"由音的声音平得像湖面，"但舞台只大了一倍，你的脚还是那双脚，就是地板换了一张而已。"
阳从旁边经过，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路过的时候伸手把她肩膀上粘的一根线头摘掉了，然后继续往前走。动作很短，不到一秒钟，但咲良从镜子里看到了。
下午两点。舞台的幕布缓缓拉开。
灯光亮起来。这次的灯光比车站前那场更讲究——不是一整片白光砸下来，而是从头顶和两侧同时铺开，色彩随着前奏的推进一层层叠加。第一层是暗蓝，第二层带了一缕淡紫，第三层才是暖色调的光束，落在三个人身上，把影子往身后拉长。
台下坐着的人比咲良想象的还要多。她从舞台上看过去，前排的座位几乎全部填满了，再往后的排次也只剩零星的空位。四百个人的身影在灯光外围凝成一片暗色，看不清表情，但她能辨认出那几根蓝白色的应援棒——数量多了许多，有些散落在前排，有些在偏高的后排座位上。
音乐第一个音落下来的时候，台下有掌声铺开。不是很大，但整齐，像一个突然展开的手掌。咲良的脚在第一拍找到了位置。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重心下沉的幅度比练习时更深了一点——阳上周纠正过她："正式演出的地面更稳，重心压得越低，速度和力度更稳。"她当时没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现在踩在这块地板上，她忽然明白了。脚下的反馈感清晰、直接，像地板在告诉她："你来吧。"
第一首《月之舟》的副歌部分，她做那个定点转身的时候，脚底下没有滑。
第二首歌曲《白色街道》由音领唱。咲良站在偏右的位置，唱自己的和声部分，比主旋律低了三度。她一边唱一边走位，在副歌结束前的四拍里横跨三步，不偏不倚地落在起点位置。阳在左边同时完成了这个动作，她们在预定位置相遇的时候，对视了不到一秒钟，然后同时转向主舞台。
台下有人吹了一声应援口哨。
第三首歌的间奏部分设计了一段三人并排的齐舞。咲良的脚尖落地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台下那四百个人的气息变了。不是声音变大了，是另一种变化：她看不清他们的脸，但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在她身上停下来的分量。那些目光不是空的，它们带着能量，被灯光吸收之后反哺到舞台上，像是空气的密度在某个瞬间变厚了。
她想起了第一次上台的时候，台下只有十几根应援棒亮着，散落在黑暗里像碎星。今天那些碎星汇成了一条河，从第一排延伸到后排，蓝白色的光柱在暗处流动。她的动作忽然变得更清晰了——肌肉记住的那些姿势一帧帧地苏醒过来，不费力，像是有人在身后轻轻地推着她走。
音乐在最后一声弦乐里收住。舞台上的灯光从暖色瞬间过渡到纯白，三秒后缓缓暗下去。
台下安静了大约两拍。然后掌声响了起来。比开场时厚重得多，像一整面墙的水同时冲破了闸口，从舞台前方的暗处倒灌上来。有人在喊"Moonlight"，不止一道声音，粗哑的、清亮的、男声女声叠在一起，没有整齐的节拍，但每一道都是真实的。
咲良鞠了第三躬。直起身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眼眶有一点点热，但不至于溢出。她侧过头看了由音一眼，由音的嘴角翘着，幅度不大，像月亮刚爬上来的样子。她又看了一眼阳——阳没有笑，但她的背挺得很直，是她平时真正满意了才会有的那种站姿。
幕布合拢。后台的帘子后面，由音第一个说话："……没出问题。"
"嗯。"阳的回应短得像钉子。
由音转过头看向咲良。咲良站在化妆台旁边的暖气片前面，正低头把演出服的袖口褶皱理平。
"……我最后那段，好像没有出错。"
"本来就不该出错。"阳走过她旁边，语气没什么变化，但扔了一个东西过来。咲良接住——是一块巧克力棒，独立包装的，边缘被体温捂得有些软了。
演出的反响比预期的更大。第二天，Moonlight的官方账号粉丝数涨了三倍——不多，对这个行业来说只是很小的一步，但曲线趋势是笔直向上的。底下的留言也在增多，有人截了《月之舟》副歌的动图，有人问下一次演出什么时候。村上坐在办公室里刷了一整个上午的评论区，翻到后面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了其中一条上。
那条留言的头像是一朵花。账号名称叫"Angel Heart_Official"。留言内容只有一句话："地板确实不错。"没有带任何表情符号，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村上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他上网搜了一下Angel Heart。搜索结果显示——那也是一个三人女子团体，签约公司背景是"真龙会社"，成立时间比Moonlight早了一年半，最近三个月刚刚完成了一轮剧场巡回，上座率稳定在七成以上。村上又翻了一下她们的演出视频——舞台调度熟练，镜头感成熟，表演风格偏酷，舞蹈力度强劲。和Moonlight的温暖调性刚好在光谱的两端。
他又返回去看那条留言。只有六个字，但"地板确实不错"——这个说法透着一种"我来看过你"的从容。村上忽然觉得后背有一点发凉。他关了网页，把手机翻了个面。
他决定先不告诉咲良她们。但他把这条留言截了图，发给了山田。山田那边回得很快："知道了。"没有多问，也没有解释。村上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截图删掉了，只保留了一段文本存在备忘录里。
当天傍晚，咖啡馆的那盏吊灯照常亮起来。玄真站在吧台后面查阅着自己店里的账单。山田坐在角落的座位上，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他刚整理完的资料——Angel Heart的成员简介、演出履历、近三个月的社交媒体数据。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等着玄真停下来的时候再看。
玄真将手中的账单放下，拿起山田的手机，看完了那份资料，又把手机放了回去。他没有说任何话。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月见厅那边的灯光早已熄灭，剧场内部安静空旷，只有清洁工人在拖地的声音回荡在空座之间。但Moonlight的练习室里还亮着灯，三个人对着镜子，把下一场演出的走位又过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