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的教育为数不多值得称赞的一点,就是放学时间很早,像水子这样没有社团的回家部下午三四点就能收拾书包离开。
“喂,水子,一起——”
身后传来暮澄橙的声音。住在新城区最繁华地段的她和住在旧城区的水子完全不顺路,却总爱找水子一起回去。
“要不要直接逃跑呢?”水子心想,今天和橙一起走的话,说不定她又会提起今天中午的事。
“喂,橙!和我们一起吧。”
一群打扮光鲜亮丽的女生,俗称现充JK辣妹之类的团体拦住了橙。
虽然橙对水子来说是为数不多的朋友,但水子只是橙众多的朋友之一。
“欸,可是……”橙支支吾吾着,望向走出教室门的水子。
“别可是了,来嘛。我最近找到一家非常好的新店哦!”
团体中,一位将头发染成棕色的双马尾女孩握住橙的手恳求道。
“是啊,橙,你今天就陪她们好好玩吧。”这么想的水子快步走出了班级。
出门时,水子没有注意到,那个握住橙手的双马尾女孩朝她瞪了一眼。
清竹高中位于月海原市新城区和老城区的交界处,这已经是距水子家最近的一所高中了。
这座城市现在有70%的区域是新城区,剩下30%的旧城区也逐渐被新城区纳入扩张的范围。
从两侧满是樱花树的行道往前走,水子周围的人迹就越加稀疏。
水子走上一条狭长的陡坡,正式进入老城区。
到达坡顶后往下望,能把老城区的样貌尽收眼底。
虽然面积广阔,建筑也很密集,但却死气沉沉。
很多住宅都只剩下断壁残垣,屋顶也已塌陷。
沿海地区荒废得最为严重。
海港长期埋没在沙尘之下,外围是老旧的石头堤坝。
港内停泊着几艘小渔船,船板上散乱地堆着捕鱼器具。
市政府几次想重新开发老城区的港岸,但最终还是把钱花在了新城区的建设上。
或许重建一个繁荣的新港口,比振兴一个衰败的旧港口简单吧。
水子眺望着蔚蓝的大海,回忆起她小时候的事。
那时的老城区还没有如此不堪,她的童年充斥着街坊邻居的嘘寒问暖。
一片模糊不堪的记忆迷雾中,她依稀能记起当时的温暖幸福。
然而,因为卫生系统的不完善导致爆发了瘟疫,这里开始变得荒废,人们渐渐离开这里,去向有更多资源和机会的新城区。
现今,居住于老城区的人已寥寥无几,用不了几年,就会被新城区完全吞并吧。
往好处想,届时此地便不会是如此沉闷的光景了。
过了坡顶后,水子来到一个宽广的圆形广场,中央的一座从欧洲传来的天使雕像已长满青苔。
水子走进广场左侧的一条街道,街道上寂静无声,与水子记忆中的喧闹格格不入。
地面上的石砖路布满裂纹,要时常留意脚底湿滑的藓类。
街道两旁的建筑总会让水子感到不舒服,废弃房屋的窗户像是一张漆黑的大口,塌陷的地基则像一双斜着的眼睛。
这时,水子感到了视线,转头,一位佝偻的男人在一旁的废墟上,用两只挂着浓浓黑眼圈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她。
水子记得男人姓佐藤,她父亲的朋友,是少数瘟疫后没离开老城区的人。
他以前经常提着鱼来她们家,与她们一家人共进晚餐。
对方现在看起来过得很不好,蓬头垢面,衣衫褴褛。
自从新港口开设以来,佐藤这样老城区的渔民便因在市场上竞争不过而陷入困窘的境地。
水子正盘算怎么称呼佐藤才好时,男人却主动转身离去,他的神情似乎带着躲闪的意味,也许只是水子的错觉。
水子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继续前进。
在一处分岔口向左拐后,来到一条两侧建筑还算完整的小道,当然,这里的房屋基本也是废弃的。
啪叽。
水子听到了声音。
既像是脚踩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又像是水花飞溅的声音。
虽说住宅里传来声音是稀疏平常的事。
不过反常的是,这条道上只有一幢有人居住的房子,可声音却从那些废弃房屋中传来。
水子不会奇怪。
她知道那些是伙伴。
水子的脚步停在了一幢两层高的民宅前,宅子有些墙壁已经开始掉漆,每个窗户都被拉着的窗帘遮得死死的。
这就是水子的家。
水子从包里摸索一番后掏出了钥匙,打开前门走了进去。
进入漆黑的玄关,借着外面的日光,水子把鞋换成拖鞋,打开了客厅的电灯。
“我回来了。”无人应答水子的话,这是当然的。
客厅的布置异常简陋,没有电视之类的娱乐产品,只有一张老沙发和一个大橱柜。
橱柜里摆着一排相框,装着水子的全家福。
水子明白每次她过生日父亲都会拉着全家拍照,但在她四岁之后,再不见一张照片。
因为父亲死在了那场瘟疫中,作为众多逝者之一,川海勇的名字从此出现在了墓碑上。
从那以后,就由母亲照顾水子,而现在,她的母亲也……
水子踏上通往二楼的木制楼梯,把台阶踩得嘎吱响。
二楼一共有四个房间,一间是水子的,一间作为杂物间,一间洗手间,剩下一间……
水子推开了那剩下一间的门。
整个房间没有任何的光照,窗帘被死死地合紧。
这间房间大体上与水子卧室相同,差异是其过分单调,只有中间的一张床作为家具。
那张床上正躺着一个人。
无需照明,水子也知道床上的那人是什么样。
瘦骨嶙峋、毫无血色的妇人,睁大着双眼,注视着天花板。
从妇人端正的五官看得出来,她年轻时曾是个美人。
她是川海水子的母亲夜音理。
同时是水子必须成为仪式胜者的原因。
水子轻轻把手放在母亲的脸上,感到一阵不似活人体温的冰冷。
她尝试合上母亲的双眼,同之前一样无论试几次都以失败告终,夜音理的眼皮只要一合上就会立马睁开。
那天后,母亲就变成了这幅鬼样子,无需饮食,亦无需睡眠,失去了常人所有的生理机能,又矛盾地仍活着。
水子下意识用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睛看向母亲的胸口,那里被剜出一个巨大的伤口,伤口呈青紫色,不会流血,向周身放射出红色脉络,这就是母亲的症结所在。
几点泪光泛出眼眶,水子用力握住母亲冰凉的双手。
跟母亲告别完后,水子听到一个讨厌的声音。
“她现在啥都感受不到,汝做这些有什么用?”迷之黑色生物拍打着翅膀飞到水子面前。
“当然,只要汝完成仪式,一定能够做到让她醒来。”
因为被水子投以不善的目光,信使又补了一句。
“所以你来我家干什么?”水子问。
信使总会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水子怀疑它有瞬间移动之类的能力。
信使触角抖了抖:“吾来通知汝,新一轮的‘投放’完成了。”
“投放?”水子抓住了这个陌生的词。
“汝该不会以为,秽暗之牌是像落叶一样散落在城市各个角落,等着汝去捡的吧?”
信使带着嘲弄语气说:“所有的牌会分批‘投放’到舞台上。当现有的牌被参与者们收集到一定程度,新的牌便会适时出现。刚刚,三张新的牌已经降临了。”
“那如果一直没人去收集呢?”水子提问。
“那它们便会如汝之前所见,化为怪物,遵循本能去狩猎,带来灾厄。”
信使拍打着翅膀飞高了一些。
“所以,汝可要快点行动啊。”
“话是这么说,在一座城市搜索几张牌也太为难人了。”
水子觉得,等牌变成怪物后要好找多了。
“聆听抱怨不是吾的职责,吾今天还有事,吾就不叨扰汝了,等汝有关于仪式具体规则的问题时吾会来找汝的。”
说完,信使又在眨眼间不见。
“到底怎样才能知道我有没有问题啊。”
既然这样,还不如一开始就把仪式的所有规则说完,水子被邀请时可是只说让她去收集卡牌啊。
回到自己的卧室后,水子开始思考如何找到散落在城市某处的秽暗之牌,在其造成危害前回收当然是最佳策略。
两张秽暗之牌出现在水子手里,这是她迄今为止的战果。
“妖鬼。”她念出昨天击倒的那只怪物的名字。
对应的牌立刻散发出黑烟,与昨天一模一样的怪物从中凝聚成型,牌面上怪物的图像消失不见。
丑陋的人形怪物看向水子的眼神没有敌意,取而代之的是顺从。
召唤绝对服从的怪物作为仆役,此乃仪式参与者的能力之一。
不过必须持有对应的牌,为此要和“野生”牌变出的怪物战斗并取胜,这种听从自己的怪物叫作“眷属”。
“还是好臭。”水子受不了它的口水味,捏了捏鼻子,随心一动把它变回黑烟,重新收进牌中。
从看到它那一刻,水子便明白它不适合用作找牌,个体的力量无法在这起到多大帮助。
“只好启用那些家伙了啊。”那些家伙,水子最开始拿到的牌,所谓的私兵。
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间,太阳沉下了地平线。
用冰箱里的速食简单解决晚饭后,水子拿出一张空白的纸片,通过它对自己的眷属下达指令。
牌上扭曲的字母组成单词——Deep One(深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