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殿早会最终不欢而散。
大长老维兰斯被莉希尔当众顶撞，颜面尽失，脸色阴沉得近乎滴水。
可莉希尔有理有据、恪守骑士本心，挑不出半分过错。
最终他只能冷袖一挥，草草结束质询，眼底却深深埋下了对我、对莉希尔的不满与戒备。
满殿神官散去时，目光落在我们身上，依旧带着忌惮与惊疑。
谁都看得出来。
曾经温顺乖巧、任人拿捏的圣女变了。
而圣殿最强的守护骑士，更是彻底、毫无保留地站在了圣女一侧。
走出庄严大殿，阳光落在肩头，暖意融融。
可我心底，只剩一片冰凉清明。
刚刚的质询，看似是长老的刻意刁难。
实则，是圣殿内部权力博弈的第一轮试探。
莉希尔跟在我身侧，走出大殿长廊后，才稍稍收敛周身凌厉的气场，声音放轻：
“大人，刚刚冒犯长老，是属下逾矩了。”
她并非后悔护我。
只是恪守规矩多年，依旧会顾虑后续对我的影响。
我停下脚步，微微转头看向她。
少女银甲未卸，眉眼依旧英气，只是眼底带着一丝细微的担忧。
我轻轻摇头，软糯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
“你没有错。”
“错的是不分黑白、强行归罪的规矩，是心怀私念、刻意构陷的人。”
莉希尔微微一怔，湛蓝眼眸轻轻亮起细碎微光。
她望着我温柔却坚定的侧脸，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
长廊清风拂过，吹动纯白圣袍边角。
我看着空旷无人的圣殿长道，收敛心神，缓缓开口：
“莉希尔，帮我调取三天前黑雾事件的所有记录。”
“守卫轮岗、结界运转、神官出勤、黑雾爆发时间，所有细节，一字不漏。”
我的语气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条理与冷静。
若是普通圣女，受了委屈只会沉默、惶恐、自省。
可我不同。
我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战将。
战场上，所有看似巧合的危机，全是敌人精心布置的杀局。
原主昏迷、神力透支、夜间被黑雾窥探……一连串的巧合堆叠在一起，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莉希尔瞬间会意，正色点头：“属下立刻去查。”
她从不问我为何要查这些，从不质疑我的决定。
无条件信任，无条件服从，无条件支持。
半个时辰后。
所有纸质记录、结界日志、守卫报备，尽数摆在了圣女偏殿的桌案上。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
我指尖轻轻划过纸面，目光沉静锐利，逐一复盘所有细节。
莉希尔安静站在身侧，看着我截然不同的模样。
往日圣女翻阅文书，温柔缓慢、小心翼翼。
而此刻的我，眼神专注、思维缜密，翻阅速度极快，一眼锁定关键信息，沉稳得不像十六岁少女。
我只用了短短片刻，便找出三处致命破绽。
第一。
城外黑雾爆发的时间段，恰好卡在圣殿每周一次的结界轮换空档期。
这个短暂的防护空白，普通魔物根本无法精准捕捉，只有熟知圣殿内部机制的人才能掌控。
第二。
当日负责城外警戒的两队守卫，临时被长老殿调回圣殿轮岗，城外警戒直接空缺。
理由冠冕堂皇——圣殿内务整顿。
可偏偏，整顿结束的那一刻，黑雾瞬间暴动。
第三。
原主当日感应黑雾异动，主动出城净化。
按照规矩，高阶神官应当随行辅助、保驾护航。
可那天，所有高阶神官尽数被长老以议事为由滞留殿内，无一人跟随。
三处破绽，层层叠加。
每一处都是巧合。
每一处，又都是人为刻意安排。
我指尖轻轻按压在纸面的记录上，眼底最后一丝温柔彻底褪去。
根本不是意外。
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高层利用职权漏洞，刻意制造防护空白，故意支开所有辅助人员。
他们算准原主心软仁慈，必然孤身出城救民。
他们算准原主实力稚嫩，无人辅助必然神力透支。
他们要的，不是让我犯错。
他们要的，是废掉我，甚至……悄无声息除掉我。
忌惮我的天赋，忌惮我未来执掌圣殿权柄，忌惮我过于年轻、过于纯粹、不好掌控。
所以，先废圣体，再污名声，最后取而代之。
朝堂权谋的阴毒，果然比战场厮杀更卑劣、更隐蔽。
战场敌人持刀明杀，光明正大。
圣殿敌人披着圣袍，满口仁义圣光，背地里藏着最肮脏的刀。
一旁的莉希尔看完所有线索，银甲下的身躯微微绷紧，眼底翻涌着刺骨的寒意与怒意。
“是长老殿……刻意为之。”
她的声音压低，带着难以置信的冰冷。
她效忠圣殿多年，坚守圣光道义，从未想过，高高在上的长老，会暗中谋害自家圣女。
我抬眸看向窗外明媚天光，轻声道：
“他们现在还不敢动杀心。”
“只是想削弱我、拿捏我、让我沦为任人摆布的傀儡。”
若是我今日怯懦、认错、服软。
往后余生，便会永远被长老殿拿捏，沦为圣殿高层的摆设工具。
可惜。
他们算计错了人。
他们拿捏得住天真柔弱的圣女。
却拿捏不住，我这颗浴血百战、刀骨铸就的战魂。
我垂眸，眼底锋芒尽数敛于深处，重新变回温顺无害的模样。
“继续装作无事。”
“我们不露声色。”
莉希尔立刻会意，郑重颔首：“是。”
我轻声道：
“他们想看我软弱懵懂，那我便一直软弱懵懂。”
“他们想暗处布局算计我，那我便静静等他们，一步步露出马脚。”
纯白圣袍轻轻垂落，遮住我眼底所有冷冽算计。
蛰伏、隐忍、藏锋、待时。
这是我前世在无数绝境里，学到的最顶级生存之道。
暗处的豺狼尚未完全露头。
那就陪他们好好演一场。
只是从今往后。
圣殿无天真圣女。
唯有——白袍藏锋，静待猎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