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池畔的静坐消磨大半晨光。
莲叶随风轻晃，池水漾开层层细碎涟漪，暖融融的日光穿过枝叶缝隙，斑驳落在我们衣摆之上。莉希尔长久倚在我的肩头，呼吸平缓柔和，似是沉浸在这份与世无争的安宁之中，许久不曾开口。
我没有惊扰她，只是缓缓抬手，指尖轻柔梳理她散落的银发。发丝柔软顺滑，带着草木与晨露独有的清浅气息，腕间成对的银线绳结轻轻相碰，无声印证着彼此相守的约定。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抬首，湛蓝眼眸褪去方才的慵懒，澄澈如水，静静望向池面浮动的光影。
“从前驻守边境，长夜值守之时，我常常想象盛世光景。”她语声轻缓，像是追溯遥远的过往，“那时所想，不过魔物退散，百姓安居乐业，圣殿不再饱受暗流侵扰。我从未敢奢望，安稳之后，身边能有一人长久相伴。”
长久以来，骑士的宿命仿佛早已被划定。持剑、守土、直面黑暗，必要之时甘愿以身赴死，情爱与眷恋皆被视作应当舍弃的累赘。她恪守这条准则许多年，独自熬过无数个寒风凛冽的长夜，将所有柔软心思尽数封存心底。
直至深渊一战，生死界限摆在眼前，所有束缚人心的规矩，才在绝境之中轰然松动。
“乱世之中，人人只求活命，难寻片刻安稳。”我轻声作答，目光与她相融，“待到烽烟散尽，人才有余力追寻心底渴求。你所期盼的盛世已经到来，属于你的朝夕相伴，亦不会缺席。”
莉希尔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微微挪动身子，更加贴近我的身侧。肩头相抵，温度相互交融，无需刻意相拥，却自有绵长缱绻在空气里缓缓流淌。
“我时常后怕。”她低声说道，“后怕深渊一战稍有差池，我们便会永隔阴阳。若是那样，诸多藏在心底的话语，便再也无从诉说。”
生死一线的记忆依旧清晰。那日黑雾笼罩天地，邪灵威压倾覆四方，她执剑挡在我的身前，早已做好陨落的准备。那时心中唯一放不下的牵挂，便是未能与我共看人间太平。
“所幸结局圆满。”我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十指紧扣，“我们一同跨过最深的黑暗，才有机会拥有眼下这般寻常光景。往后凡事不必思虑最坏的结局，眼前岁月，值得安心把握。”
莉希尔轻轻颔首，将掌心力道微微收紧。
日头渐渐升高，暑气慢慢升腾，莲池边的清风难以完全驱散燥热。莉希尔起身，向我伸出手：“日色渐盛，亭中阴凉，我们移步回去吧，长久曝晒容易倦怠。”
我顺势起身，任由她牵着，并肩沿着回廊缓步走回中央庭院。
廊下藤蔓缠绕，层层绿叶遮蔽骄阳，光线瞬间柔和下来。沿途廊柱悬挂着盆栽蔷薇，馥郁花香一路随行。路过骑士营房外的空地，几名年轻骑士正在修习剑术，动作收敛有度，不复战时的凌厉，看见我们并肩走过，纷纷停下动作，躬身行礼，目光之中带着温和的敬意，并无多余窥探。
待走远之后，莉希尔低声开口：“骑士团的后辈，如今都不必再承受无休止的战事。他们不必体会我们曾经背负的重压，能够安稳修习武艺，静待需要他们守护的时刻。”
“这便是我们奋力守护的意义。”
行至凉亭落座，侍女适时送来一壶凉茶与几碟鲜果。青瓷壶中浸着凉润的花叶茶水，入口清甘，恰好消解盛夏的燥热。莉希尔拿起银叉，挑起一块蜜渍白兰瓜，递到我的唇边，动作自然娴熟，长久相处养成的默契早已渗入点滴小事。
清甜汁水在舌尖化开，暑气消散大半。
莉希尔自己也慢慢品尝着鲜果，目光落在庭院盛放的花丛之上，忽然轻声提议：“再过几日便是城中祈安祭，每逢此时，圣城夜晚会挂满花灯，百姓结伴沿河放灯，祈求岁岁平安。往年军务缠身，我一次都未曾前去观看。若是您愿意，我们可在祭典当夜一同前往。”
祈安祭是圣城传承已久的民俗，无繁杂肃穆的仪式，更偏向百姓自发的欢庆。黑夜之中万千花灯沿河漂流，灯火映着河水，是城中一年里最动人的景致。
“自然愿意。”我应声应允，“长久居于圣殿高墙之内，也该再去看一看人间灯火。”
得到答复，莉希尔眼底漾开明亮的光彩，像得到期许的孩童，藏不住满心欢喜。
“听说花灯之上，可以写下心愿随流水远去。”她微微思索，轻声说道，“往年旁人的心愿大多祈求平安健康、五谷丰登，我从前若是去了，大概也只会祈愿圣城永固。可如今，我的心愿早已不同。”
我望向她：“那你如今想许下什么心愿？”
莉希尔却浅浅一笑，故作神秘地轻轻摇头：“心愿要说与花灯，不可提前言说，若是提早讲出，便难以如愿了。”
她眼底的温柔早已道出答案，不必明说，我亦知晓，那心愿必然与彼此相关。
午后日光炽盛，不宜在外久留。我们一同回到寝殿之内，窗幔半掩，隔绝灼人的阳光，室内阴凉静谧。书架之上整齐摆放着各类典籍，既有圣殿传承的圣光秘卷，也有各地搜集而来的风物杂记。
莉希尔抽出一本记载大陆各地风土的古籍，挨着我在软榻上坐下，书页摊开，两人并肩一同阅览。她的指尖轻点书页上绘制的山川图景，与我说起远方国度的传说，言语舒缓，时光慢悠悠流淌，没有紧迫的公务，没有伺机而动的敌人，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与彼此平稳的呼吸。
读到倦时，莉希尔微微歪头，自然而然依靠在我的肩头，眼皮慢慢垂下。连日休养虽日渐松弛，从前作战留下的疲惫依旧潜藏在身体深处，安静的环境最容易催生睡意。
不多时，均匀平缓的呼吸声响起，她已然沉沉睡去。
银发铺散在肩头，长睫安静垂落，褪去所有思虑与克制，睡颜温顺柔软。我小心翼翼拿起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生怕细微动静惊扰她的安眠。
我维持着姿势静坐，不敢随意挪动，目光静静落在她的脸庞。
一路行来，她背负太多责任，鲜少有这般毫无心事、安稳沉睡的时刻。铠甲与长剑是她数十年的外衣，只有在我面前，她才能卸下所有重担，不必时刻警醒，不必防备四面八方的危机。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光线慢慢倾斜，午后燥热渐渐褪去。
莉希尔睫毛轻轻颤动，缓缓苏醒。刚睡醒时眼眸蒙着一层浅浅水雾，茫然地看向四周，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靠着我沉睡许久，耳尖瞬间染上一层绯红。
“竟不知不觉睡着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声说道，微微直起身，“拖累您长久保持姿势，会不会酸痛？”
“无妨。”我淡淡一笑，“能看你安稳入眠，亦是难得的清静。”
莉希尔抬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随后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指尖细细感受脉络气息。这是长久并肩养成的习惯，即便风波平息，她依旧下意识关心我的身体状态。
“您气息平稳，并无疲惫之相。”她稍稍放心，随即轻声说道，“傍晚风气温和，要不要前往后山浅径散步？后山草木繁茂，人迹稀少，更为清净。”
“好。”
简单整理衣衫，我们沿着圣殿后方的小径缓步上山。后山没有刻意修葺的亭台，只有天然形成的蜿蜒小路，两旁草木丛生，野花肆意绽放，林间飞鸟不时掠过，鸣声清脆。
四下没有其他行人，整片山林只剩下我们二人。
山路平缓，无需匆忙赶路，我们走走停停，欣赏沿途草木景致。莉希尔偶尔停下，辨认路边野生花草，将知晓的名称与用处慢慢讲给我听。多年巡守边境，行走荒野山林，各类草木她都十分熟悉。
行至半山一处开阔石台，驻足远眺，整座圣城尽收眼底。屋舍连绵，街巷纵横，炊烟缓缓升起，一派平和景象。
“能亲眼看见这般景象，所有辛苦都值得。”莉希尔迎风而立，银发被晚风拂起，目光温柔俯瞰城下万家灯火的雏形。
我站在她身侧，与她并肩眺望远方：“盛世从不是一人之功，是无数人坚守换来的。但于我而言，盛世万千风光，不及身旁一人。”
莉希尔猛地转头看向我，湛蓝眼眸之中情愫翻涌，心口似被什么填满，温热充盈。她沉默片刻，缓缓伸出手，轻轻与我相握。
晚风穿过山林，带来草木清香。没有热烈直白的告白，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胜过万千辞藻。
夕阳缓缓下沉，天边晕染开橘红晚霞，将两人的影子重叠在石台之上。
莉希尔轻声开口，语气笃定而温柔：“祈安祭的花灯，我已经开始期待了。”
“我亦是。”
暮色徐徐降临，我们携手转身，沿着山道慢慢下山，朝着圣殿方向归去。
前路悠长，灯火可期，人间岁岁安稳，而我们，依旧会一路相伴，静待花灯顺水，静待每一个朝夕缓缓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