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沉尽远山,残霞褪作浅灰。
后山晚风徐徐归林,裹挟着山野草木的清润凉意,吹散了白日残留的微热。我与莉希尔相携沿石阶缓步下山,山道幽深静谧,两旁林木叠影重重,归鸟掠枝的轻响断断续续,衬得四下愈发清宁。
十指相扣的温度始终未散,腕间银线绳结随步履轻轻晃动,细碎的光影落在素白衣袖上,温柔无声。
自半山高台看过满城暮色之后,心底便存着一份浅浅的期许。
期许即将而至的祈安祭,期许满城花灯次第盛放的夜景,期许独属于我们二人、远离圣殿规矩与世人目光的烟火良宵。
一路无话,却半点不觉沉闷。
真正入心的相伴本就如此,不必时时言语堆砌,并肩而行的每一步,静默相对的每一瞬,皆是熨帖心底的安稳。
莉希尔步履轻缓,掌心温热柔软,偶尔会微微收紧指尖,似是无意识的眷恋,又似是藏不住的心意缱绻。往日握惯圣剑、坚韧有力的手掌,此刻全然卸下所有锋芒,温柔得只余下相守的温度。
“往年每到祈安祭前后,圣殿都会格外清静几分。”下山途中,她轻声打破晚风里的沉寂,语声清淡绵长,似在追忆过往岁月,“城中百姓忙着筹备祭典,街巷热闹繁盛,连值守的骑士与神官,也会悄悄松了心神,少了平日的紧绷肃穆。”
我微微颔首:“盛世安乐,从来都藏在这些岁岁延续的民俗烟火里。”
世人岁岁祈安,求岁岁无灾、人间太平。
而我们浴血厮杀、扛尽黑暗劫难,拼尽全力守护的,从来就是这般寻常烟火、岁岁安宁。
“从前我从不看这些热闹。”莉希尔侧眸望我,眼底落着暮色柔光,澄澈干净,“年少入营便被教诲,骑士当断私情、远浮华,不可沉溺人间欢愉。年年祭典,满城灯火璀璨,我或是在校场彻夜操练,或是在殿中复盘防务,从未抬头看过一眼人间花灯。”
数十年岁月,她以剑为伴、以责为身,舍弃所有少女该有的鲜活欢愉,独守圣殿清冷,孤身熬过无数个热闹满堂、唯独她孤身寂然的夜晚。
想来心底亦是藏着无数无人知晓的落寞。
我心头微软,轻声道:“今年便尽数补回来。”
错过岁岁灯火,错过年年欢愉,往后所有温柔景致、人间热闹,我都陪你一一历经。
莉希尔眸底瞬间漾开细碎光亮,唇角弯起浅浅温柔笑意,重重轻点了下头:“好。”
行至山脚,暮色已然彻底笼罩圣城。
远处街巷隐隐亮起零星灯火,千家万户次第点灯,点点微光穿透沉沉夜色,在远处铺成一片朦胧温柔的星海。圣殿高墙之内依旧静谧安然,檐下烛火初燃,暖黄摇曳,花木在夜色里静静伫立,暗香浮动。
踏着微凉夜色回到寝殿庭院,侍女早已备好晚膳。
依旧是清淡适口的晚食,几样时鲜小菜,一碗温润羹汤,摆盘简约雅致,贴合夏夜清淡胃口。
落座、举箸、同食,动作自然默契,无需半句言语吩咐。
相处日久,我们早已摸清彼此所有喜好,不用刻意迁就,不用刻意试探,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是深入习惯的温柔贴合。
莉希尔依旧习惯性将最软糯适口的菜品推至我面前,自己静静食着余下餐食,细微举动从未张扬,却岁岁如一日,藏着最朴素也最绵长的偏爱。
烛光映着她清丽侧脸,褪去白日鲜活,多了几分夜色独有的温婉沉静。银发束于肩后,眉眼温柔敛静,全然不见半分执剑守界的凛冽锋芒。
膳后侍女躬身收去餐具,庭院重归寂静。
晚风穿花而过,落英簌簌坠地,月色缓缓爬过高墙,清辉遍洒亭台花木,整座庭院浸在温柔如水的夜色之中。
“月色很好。”莉希尔抬眸望向中天皓月,轻声呢喃。
圆月皎洁,清光万里,无云无翳,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
“坐下坐坐。”我拉着她的手,并肩落座于凉亭软垫之上。
夜色温柔,风月安然,无人惊扰,正好静享月下良宵。
莉希尔微微侧身,肩头轻靠过来,与我肩头相抵,温柔的触感透过衣料相融。她抬眸望月,目光悠远柔和,语声轻缓漫在风里。
“从前值守月夜,总觉月色寒凉。”
“孤身立在城楼之上,夜风凛冽,月光覆身,只觉天地辽阔,孤身一人,清冷无依。那时总想着,只要圣殿安稳、万民无虞,月色寒暖,皆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静静聆听,心底温柔又酸涩。
世人皆知圣殿骑士荣光万丈、无畏无敌,却无人知晓,无数个寂然月夜,她孤身守着一城灯火,扛着一城安危,冷暖自渡,孤勇自持。
“如今呢?”我轻声问。
莉希尔转头望我,澄澈眼眸盛满月色柔光,盛满不加掩饰的缱绻心意,温柔得足以融化夜色所有寒凉。
“如今月色温柔。”
她轻轻一笑,眉眼弯弯,满目皆是我:“因为身侧有人,风月皆暖。”
简简单单六字,无风无浪,不热烈不张扬,却字字真心,句句情长。
从前风月皆冷,只因孤身无依;
如今山河皆暖,只因眼底有你。
晚风轻轻拂动发丝,我抬手替她拂开贴在颊边的银发,指尖轻触她温热的侧脸,月色微凉,肌肤温润,咫尺距离,呼吸相闻。
夜色暧昧无声发酵,所有克制的心动、沉淀的眷恋,都在圆满安稳的岁月里,慢慢挣脱所有桎梏,温柔生长。
莉希尔长睫轻轻颤动,耳尖染开浅浅绯色,却不曾躲闪,定定望着我,眼底情意澄澈坦荡,全然交付,毫无保留。
“再过两日便是祈安祭。”她轻声开口,转移了些许羞怯心绪,语声依旧温柔,“城中百姓已经开始预备花灯、彩绳、祈福笺,街巷日日热闹。我今日听闻市井传言,若是心意赤诚之人,同放一盏花灯,心愿便极易得偿。”
“那我们便同放一盏。”我应声笃定。
她眼底笑意更浓,满心期许藏不住:“我从前从不信这些世俗祈福之说,总觉得胜负安危、山河安稳,皆凭人力坚守,从不寄望虚无祈福。可如今,我倒愿意真心期许一次。”
历经半生风雨,她信刀剑可守太平,信坚守可护山河。
可遇见你之后,她开始愿意相信温柔期许,相信岁岁圆满,相信人间风月可载真心。
“心愿藏于心底,落于花灯,随风逐水,岁岁可期。”我轻声道。
莉希尔轻轻颔首,再度靠回我的肩头,安静依偎,不再多言。
月色静静流淌,时间缓缓慢行。
我们就这般相依静坐,看皓月悬空,看花影摇曳,看晚风拂落满庭芬芳。没有朝堂纷扰,没有魔物隐患,没有人心算计,没有生死惊惧。
只有良夜、清风、明月、繁花,与朝夕相守的心上人。
静坐许久,夜色渐深,夜风微微转凉。
我微微侧首,轻声叮嘱:“夜风寒了,莫久坐,仔细着凉。”
莉希尔温顺应声,缓缓直起身,却没有松开相握的手,依旧牢牢牵着我的指尖,不肯松开半分。
“今夜月色太好,舍不得早早歇息。”她小声呢喃,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缱绻贪心。
历经太久风雨飘摇,太久步步惊心,如今这般温柔良宵,的确让人万般贪恋。
“日后岁岁夜夜,皆有这般月色。”我轻轻握紧她的手,予她笃定许诺,“不止今夜,不止今秋,往后余生,风月良宵,我皆陪你共赏。”
莉希尔抬眸望我,眸底月色粼粼,情意滚烫,沉默片刻,轻轻开口:
“我从前不敢许诺余生。”
“前路凶险未定,黑暗蛰伏难测,我不知明日是否还有机会立足人间,不知自己能否扛住每一次浩劫危难,故而从不敢轻言岁岁年年。”
“可如今风波落定,山河安稳,我终于敢许诺我的余生。”
她目光灼灼,认真又珍重,一字一句,落于晚风月色之间。
“我的余生,愿尽数伴您左右。风雨同渡,烟火同守,岁岁不离,年年不负。”
这是属于骑士最郑重的誓言。
无关圣光,无关圣殿,无关万民。
只关乎私心,关乎情爱,关乎余生朝夕。
我心头温热满溢,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将她温柔拥在身侧。
拥抱很轻、很柔,克制又珍重,衬得满院月色都愈发温柔。
“我亦如是。”
寥寥四字,抵过万千情话。
前世孤身百战,岁岁无依,本以为余生皆是独行陌路。
今生得她执剑护我、倾心伴我,从此山河有归,岁月有暖,余生有期。
夜色更深,庭院静谧无声。
莉希尔安安静静靠在我怀中,听着彼此安稳的心跳,眼底盛满圆满温柔。
“等祭典结束,尘埃彻底落定。”她轻声絮语,碎碎念着往后的细碎期许,“我们可以常常这般闲坐,看花、赏月、听风,不必匆忙,不必紧绷,日日清闲,岁岁温柔。”
“嗯。”我轻声应和,“尽数如你所愿。”
人间最好的日子,从来不是功盖天下、名震山河。
是所求皆所得,所念皆相伴,所遇皆温柔。
又静坐片刻,夜风愈发寒凉,露水凝于花叶,沾起浅浅湿意。
我牵着她缓缓起身:“回屋歇息吧,养好精神,两日之后,同去赴花灯佳期。”
“好。”
她乖乖应声,任由我牵着,缓步走回寝殿。
烛火摇曳,暖意融融,隔绝了夜色寒凉。
屋内静谧安宁,褪去庭院晚风的温柔缱绻,余下的是岁月安稳的清宁。
临睡前,莉希尔依旧握着我的手,指尖轻轻摩挲腕间成对的银线绳结,小声呢喃:
“我很期待,属于我们的那盏花灯。”
期待灯火满街,期待流水载愿,期待明目张胆的并肩,期待人间烟火见证的岁岁情长。
我回望她温柔眉眼,轻声回应:
“我等你,落笔心愿,共赴余生。”
夜色沉沉,好梦将至。
清风藏尽心底夙愿,明月静待人间佳期。
祈安祭的灯火将近,我们温柔相守的岁岁年年,亦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