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天许晚柚开始偶尔走慢。
不是放慢速度，是她在某个瞬间停下来，像是忘了自己要去哪里，然后继续走。停下的时间不长，短到没人会注意到，但她自己知道。
课间的时候她低头翻书，翻到某页的时候会停住，视线落在字面上，但没有在读。她在听。教室里有人在说话，有人走动，有人挪动椅子。
她不需要找就能辨认出夏柠的脚步声，那种速度、那种轻盈、那种她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节奏 ，那个移动的轮廓在她脑海中的位置，比任何数据都更接近她正在靠近的那个方向。
“3，2，1，来了”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她的耳朵已经学会了辨认那道经过她座位附近时会不会放慢半拍。
然后在它没有放慢的时候，她会等片刻，像等待一阵风从同一个方向再次经过。她不会转头看。她只是低头看着书页，在等一个她没打算承认自己在等的声音。
周五放学的时候，夏柠走在她左边。路灯还没亮，天色是灰蓝色的，还在朝傍晚过渡。
夏柠走了一小段路后开口，语气像是已经想了一阵子才说出口：“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许晚柚的步子没停，也没有偏过头看她。
她说：“没有。”
夏柠没有追问。她们继续走着，两旁的树影在暮色中拉长，风从她们中间穿过，比刚才安静了一些。
走到路口的时候夏柠说：
“那你明天有空吗。”
许晚柚的脚步没有放慢，说：“……有。”
夏柠说：“那明天一起出来走走。”
许晚柚没有立刻回答，隔了两步才说：“好。”
夏柠走远了。许晚柚站在路口看着她走远。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她还在看——那道背影在光里变短了，又变远了，转弯的地方消失了。她继续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那个转身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某种正在形成的形状在那道身影消失的位置短暂地延续了一瞬间，然后被她的转身接住了。
当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手机亮了一下，夏柠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下午三点，校门口。”
她看着那行字，打了“好”字，没有删改。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会儿，然后暗下去。
她看着那个暗下去的屏幕，发现自己正在为一段距离做确认，而“确认”这个词本身的重量也在她停下来之前，就已经开始从边缘处向她靠近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路灯亮着，窗外的街道和前几个晚上一样。她想起今天放学的时候夏柠问她“你是不是在躲我”
她回答“没有”的时候，说的是事实。
她知道她确实没有躲。但她在想另一件事：她也没有往她那边走。她停在中间的位置，像是过了那么久，还站在那道门的边缘，知道自己要往哪走，但还没让自己跨出去，而那道门本身其实一直开着。
“你看，她照样依赖我。。”
……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许晚柚站在校门口。风不大，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拖在身后。
她没有看手机。她站在那里，像是已经到了有一会儿了，像是早到了的人通常不会去看时间，因为他们已经准备好了等待。她站在那里，像已经习惯了用等待来确认方向，而她真正在等的，不是三点，而是那个脚步声落定之后没有犹豫的片刻。
两点五十八分，夏柠出现在路的拐角处。她穿着那件许晚柚记得的外套——她看过它好几次，但没有告诉过自己她在看。
她走近的时候步子没有加快，但也没有放慢，她的脚步声稳稳地、匀速地向许晚柚的方向延伸，没有犹豫，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准时。她走到她面前，说：
“等很久了？”
许晚柚说：“没有，刚到。”
她们并排走在那条路上。午后三点的光线很厚，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温润的温暖颜色，像一层刚放好的光铺在她们之间。
走了一段路之后，夏柠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不是确认她在不在，是一种更轻、更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在看路的注视，然后她继续走着，没有说任何话。
她们走着，经过一段路的转角时，夏柠忽然放慢了脚步，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但那片空地没有特殊标记。
她看着前方，没有回头确认自己的位置，她只是走着，身边那道影子也随着她一起平移。她们走到河边的时候停下来，站在护栏旁边，看着水面。水面上有一层细碎的光，随着风的方向移动。
夏柠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那天说的‘没有’，是真的吗。”
许晚柚说：“哪句。”
夏柠说：“你说你没有在躲我。”
许晚柚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没有在躲你。”
她又停了一下，像是还有什么话还没成形，从边缘处穿过那个停顿，落进她说话时微微停顿的间隙里：
“我只是有时候……不知道该怎么走。”
夏柠没再追问，也没有偏头看她。她只是看着水面，光还在上面移动。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那你就走着。不用知道怎么走。”
她的语气很松，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确定的事。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确定这件事的，但她的声音没有疑问。
【不管你去哪我都会跟着你】
许晚柚站在她旁边，听到那句话在空气里铺开。她看着水面上的光，风从河面吹过来，她的轮廓保持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那我先走着。”
夏柠说：“好。”
她们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光线开始偏暖，路面上的影子被拉得更长，在她们身后并排延伸。
她们走着，没有说话，但她们知道，有一段路是两个人一起走的。那种知道不需要被说出口，只需要在拐过下一个路口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