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的灯光很亮。
暖黄色的吊灯从天花板垂下来,落在每个人的肩头和酒杯边缘。夏柠站在叶峰旁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裙子,是她出门前挑了很久才决定的。
她告诉自己只是需要一件得体的衣服,但她在镜子前多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那道正在被自己重新穿上的轮廓是否仍然通向同一个方向。
她偏过头,听到旁边有人在说话,声音很高,像是在说一件值得被重复的事。叶峰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酒杯,正在和另一个人交谈。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了一句什么。她点了一下头,像是听到了,但她没有在听。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的视线落在窗外的夜色上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能看到外面路灯照亮的街道,和街道尽头的一小段路。
她在想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突然,她的胸口传来一阵刺痛。很轻,像是有人在她体内某个位置轻轻按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正准备握住什么东西,又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沿着她已经接近终点的边缘,缓慢地向内拉动。
她的手按在胸口的位置,动作很轻,像是正在确认那道心跳是否仍然存在。她偏过头,视线落在窗外那段被路灯照亮的街道上,那道光穿过了她的身体,沿着她已经完成的形状,正在穿过她体内尚未完成的方向,向内延伸。
“怎么回事,为什么心。。。好痛,好。。压抑”
“夏柠?夏柠!”
她听到叶峰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猛然清醒过来,她的视线落在窗外,路灯,路口都还在。
但,那道痛感没有消失。
她放下杯子,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无人接听。她又拨了一次,还是一样。她的手指握紧手机,指节泛白。
那道痛感在她拨号的时候变得更清晰了,像是正在沿着她体内尚未成形的方向向内延伸,穿过她已经接近终点的距离,落在她脚边。
“抱歉,我有事,先走了。”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叶峰的表情。她没有等他回答。她已经转过身,朝着门的方向走过去了。她的步伐比平时快,在她意识到自己在走之前,她的身体已经先于她完成了那道方向的确认。她跑过走廊,跑下楼梯,跑出大门,路面的灯光从她身侧掠过。
她跑出宴会厅之后,沿着街道跑了一段,然后停下来。她站在路边,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路灯把地面照成一段一段的暖黄色。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着,她还没退出许晚柚的号码拨号界面,那行未接的电话记录像是正在等待她完成一道尚未成形的确认。
她四周望了望,没有车。
这个时间段的公交已经停运了,出租车也很少经过这个路段。
她又打了一次,还是无人接听。
“小柚,求求你,接电话吧”
屏幕的亮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不太分明。她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怎么办……没有车……”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站在原地,手指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她在那一刻感觉到那道正在从她体内穿过的东西,正在沿着她脚边的方向缓慢地延伸,像是在等待她找到一个可以继续前进的方式,来让那道尚未命名的路径能够沿着她的方向继续向外延伸。
然后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正沿着她来时的方向靠近。她没有回头,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她正在等的声音,但她发现自己正在那道声音靠近的方向上,保持着那道边缘的完整。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高不低:
“怎么了,夏柠?”
她转过身。苏慕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手机握在手里,像是刚从宴会厅出来。
他看到夏柠站在路边四处张望,像是正在等待一个尚未成形的事物以他刚好可以辨认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紧握手机的手,他看到她在找车,然后偏头看了一眼停车场的方向。
“我送你吧,”他说,“我车在那边。”
夏柠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苏慕没有催她,只是站在路灯下,等着那道正在沿着她体内延伸的边缘。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
她跟在他旁边走着,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铺在地面上,保持着一个可以被她的呼吸持续撑开的距离。
苏慕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
“你坐后面吧,东西放得开。”
她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通讯录的页面上。她握着手机,没有锁屏。苏慕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引擎的声音填补了车内的空隙。他没有问她去哪,像是已经知道位置,又像是知道她会在路上自己说出来。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去她家。”苏慕没有问“谁家”,只是在路口转了弯。
车内的空气很安静。路灯从窗外一盏一盏地掠过,光影在车窗上交替着明灭。
夏柠坐在后座,手机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下去了,她也没有再次按亮,那道光痕正在她体内持续延伸,已经不需要被反复确认才能继续存在了。她偏着头看着窗外,路边的建筑正在慢慢变化。
“你说,我这样对吗,明明已经打定主意要远离她一段时间了,为什么心一慌就觉得她出事了”
苏慕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车速,在下一个路口转弯时,他的方向盘比之前更平稳了一点。
他察觉到了,真正有“病”的不止有许晚柚,还有“她”夏柠。
她在车窗上的倒影里看到自己正在一点点靠近那道已经完成的选择,那道光痕正在她体内持续延伸,像是正在等待她抵达它的终点。
车停了。她推开车门的时候,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瞬。
苏慕没有熄火,没有下车,只是说了一句:
“需要我等你吗。”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正在被一道已经完成的选择穿过:
“……不用。”她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跑向那栋楼。
电梯的数字在她视线里一格一格地跳动。她在口袋里摸出那把钥匙,许晚柚很久以前给过她一把,说
“你要是想来就自己开门”。
她一直带着,那天她带上了,没有扔掉。她跑过走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发抖。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楼道里持续地响着,她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没有灯,窗帘半拉着,路灯从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冷光。
空气里有什么味道,她还没辨认出那是什么的时候,她的视线已经先于她的意识,落在了地上那道暗色的痕迹上。那道痕迹从浴室方向延伸出来,在地板上断断续续地,像是被什么拉着走过的路线,正在沿着地面缓慢地扩展,穿过她已经接近终点的边缘,向内延伸。
她的脚步在那一刻停住了。她站在那里,正在被一道已经完成的选择穿过。她走过去了,每一步都很慢。浴室的门半开着,灯没有亮。她看到许晚柚靠墙坐着,头歪向一侧,棕褐色的头发散落在肩头,有几缕沾了血,黏在脸侧。
她的脸很白,嘴唇的颜色浅得快要看不见。她的手腕上有一道伤口,纱布已经没了,血从那里流出来,沿着她小臂的弧线往下淌,在地砖上散开,漫成一片暗红色的形状,像正在完成一个她已经等待了很久的选择。
夏柠跪下来的瞬间,她的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响声。
她没有感觉到疼。她伸出手按住了那道伤口,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染红了她的手指,沿着她掌心的纹路扩散开来,像一道正在穿过她体内尚未命名的方向。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要被夜色覆盖: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不让我走,又不让我回来。”
她的声音像是从那条尚未完全闭合的缝隙中穿过:
“你要是敢死……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她没有听到回答。
但她感觉到许晚柚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那道边缘在她体内完成了它的形状,她握住了那只手。
她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