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许晚柚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帘透进来的光是偏暖的白色,不再是灰蓝。
她躺了一会儿才起床,走到客厅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阳台,那把椅子还在原来的位置,面朝着她卧室的方向。
她走过去站了一会儿,椅子上没有坐过的痕迹,也没有人碰过的痕迹。窗帘边缘有一截被折进去过,像是有人走之前随手拉了一下,又像是没有。
她站在那把椅子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手机亮了一下。夏柠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天气挺好的。”
许晚柚看着那行字,想了一会儿才回了一个“嗯”。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漱了。回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屏幕,夏柠没有回,但隔了大约三分钟,又弹出一条:“你今天有事吗。”
她站在桌边,拿着手机,没有立刻回。
窗口的风吹进来,把窗帘的边缘吹得轻轻晃动。
她打了一个“没有”,又加了一个“怎么了”。
夏柠回得很快:“那一起出来走走吧。下午两点,老地方。”
“老地方”那三个字停在她眼前的屏幕上。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好”。
下午两点,许晚柚到的时候,夏柠已经坐在长椅上了。她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头发垂在肩头,没有拿东西,就坐在那里,看着前方。
长椅旁边那棵树的影子正在移动,从她膝盖的位置慢慢向脚边偏移。
许晚柚走过来的时候她没有立刻转头,像是已经知道她会来,等到她走近了才偏过头看了一眼。
“你到得挺早。”许晚柚说。
“也还好,”夏柠说,“刚到。”
许晚柚没有追问,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刚好够阳光从缝隙穿过,落在长椅中间的木质表面上。
许晚柚坐下之后,看到夏柠的手指放在膝盖上,没有握紧,也没有完全张开,像是正停留在一个已经不需要确认的位置上。她看了她的手一眼,然后移开视线。
过了一会儿,夏柠开口说:
“你出院之后,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她问的时候没有看她,像是在问一件自己也不太确定要怎么表述的事。许晚柚靠在椅背上:
“你指的什么。”
“就是……”
夏柠停了一下,“你以前不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我说‘一起出来走走’的时候,你会说‘好’,但你会想一下。今天你回得很快。”
许晚柚没有立刻接话。她坐在那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穿过,落在她膝盖上,像一层正在成形的声音穿过夜色,落在她脚边。
“可能是因为,”她说,“躺着的时候想明白了一些事。”
“想明白了我不只想要你的心,还要你的身体,想要你的全部,想要你的脑海里只想着我”后面那句她没说出口。
夏柠没有追问,但她也没有移开视线
。她看着前方那棵树的轮廓,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想明白了什么。”
她问得不是很轻,也不是很重。
许晚柚坐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那句话要怎么落下来: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把所有事都安排好,就不会出错。我把路铺好,把可能会挡住她的东西都清掉,然后让她自己走过去。我以为那样就能留住她。”
她顿了顿,“但后来发现,有些事不是安排好了就能留住的。你把它安排好了,它还是会走。”
心里却在想
“只有完全掌控她,让她自我导向,让她明白,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这样,才能让她真正离不开我呀柠柠~”
夏柠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很凉。
她伸手把自己耳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那道方向仍然沿着她体内已经成形的方向延伸,然后才开口:
“那你想留住的,是什么。”
许晚柚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前方,像是在找一句可以落下来的话。
“……我在想,”她说,“我可能应该学会的不是安排,是让人家自己决定要不要留。我做了很多事让她留下来,但我好像从来没有问过她,你想不想留。”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夏柠。夏柠也没有看她。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很久,久到那道正在穿过她们之间的声音已经完成了它的形状。
然后夏柠开口了,声音很轻:“那你觉得,我会走吗。”
她问出来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那棵树的轮廓上。
许晚柚坐在她旁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沿着那道光的方向重新成形。她停了一拍,然后说:
“我觉得你不会。”
她没有说“我觉得你不应该走”,没有说“我希望你不走”,她说“我觉得你不会”。
夏柠听到那五个字的时候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没有转头,没有点头,但她的肩膀似乎比刚才松了一点,不是坐姿变了,是一种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调整。
“……你昨天说那个包子是温的。”夏柠说。
许晚柚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其实是早上买的,”夏柠的声音比刚才更轻,“我放在包里捂了一路。”
她没有看他,目光仍然落在前方,“我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包子早就凉了。但我想……”她停顿了一下,“你可能还是会吃。”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低头,也没有笑,像是只是陈述了一件她当时顺手做的小事。
但许晚柚坐在她旁边,听着她说完那几句话。
“……我吃了。”她说。
夏柠“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阳光从树叶之间穿过,落在她们之间的长椅上,在长椅的木质表面上铺开一层暖色的光。
过了一会儿,夏柠站起来:
“走吧,我送你回去。”许晚柚也跟着站起来。
她们并肩走出公园的时候,许晚柚开口说:
“你今天请了假?”
夏柠说:“没有,我调了班。”
她顿了一下,“不是特意调的,就是觉得今天应该出来一下。”
许晚柚没有拆穿她,只是走在她旁边,路灯还没亮,天光还是暖的。
那道方向正在沿着她们之间的空隙持续延伸,像一层已经成形的声音正在等待她们沿着它走完剩下的路。她走了一会儿,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去了。
那道光痕已经在她体内完成了它的形状。她需要做什么,她已经知道了。
“柠柠~真是温柔呢,既然是你说不离开的,那我就不再放手了,不,是从来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