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扶着欣桐走出休息室时,脚步放得很慢。
林正浩站在走廊尽头,想抽烟,但刚拿起在手上一旁的服务员就已经微笑着把手指向一旁“禁止抽烟”的牌子。
唉,真是。
那位刑侦二队的队长手里夹着根没有点燃的烟,目光深沉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欣桐靠在他肩膀上,装得很好。
柔弱无辜,像受惊的小动物,甚至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微弱颤抖。
林正浩见过太多演戏的人。
欣桐倒像是真的害怕受惊了。
算了。
林正浩把夹在耳后的烟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两圈。
那个叫欣桐的少年既然和顾言是青梅竹马,以后碰面的机会多得是。
慢慢查,总能露出狐狸尾巴。
走廊的灯光有些昏暗。
顾言护着欣桐,一路穿过长长的甬道,走到博物馆大厅。
大厅里的宾客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沈柏舟正站在玻璃大门前等他们。
他换下了一开始在会场上穿的那件略显高调的燕尾服,换上了一身低调内敛的深灰色西装。
整个人看起来不再像是个张扬的主办方,倒像是个儒雅的学者。
“二位,你们的实习证明。”
沈柏舟的声音温和,带着一贯的从容,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考究的信封,递给顾言。
“谢谢沈伯伯!”
抢先说出口的是欣桐。
一瞬间,原本虚弱不已的她瞬间起身结果信封,如获珍宝一般将它搂在怀中。
她心里默默松了口气。
这趟展览会来得真是太值了。
不仅拿回了属于家里的「夜海之瞳」,还白嫖了一份实习证明。
这学期的素拓分是有着落了。
欣桐仿佛能看到奖学金正在朝向她招手。
“谢谢沈先生。”
顾言也把自己的那份收好,礼貌地道了谢。
沈柏舟笑了笑。
他的目光在欣桐那张难掩喜色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
“说起来,你们今天来展览会也是对这些玩意感兴趣吗?”
“我还好,欣桐应该还算比较感兴趣的吧?”
顾言见身旁的欣桐还沉浸在实习报告里的喜悦中,连忙胳膊轻轻捅了捅她。
这个笨蛋。
沈伯伯说这种话,明显是有与展览古玩相关的事情可以介绍给他们。
这么好的机会,这个笨蛋还在那傻乐呵。
欣桐立马反应过来,轻咳一声然后连连点头。
“是啊是啊,沈伯伯!我是海城考古学专业的,老师常教导我们要和像您一样见识广博的学者专家多学习交流!”
“我可算不上什么学者专家,只是略懂一二罢了。”
话虽如此,但沈柏舟脸上的笑容倒是晕染开来。
欣桐这番话还是太过受用了。
简直不亚于在钓鱼佬面前恰到好处地惊叹他今天刚钓到的大草鱼。
“过两天城西会有一场拍卖会,那种地方,往往会出现一些有趣的小玩意,说不定你们会感兴趣。”
沈柏舟的视线越过顾言,直直地落在欣桐身上。
“到时候我会让助理给你们发邀请函。”
欣桐心里猛地一动。
“那就多谢沈先生了。”
她客气地应下。
沈柏舟没再多说什么。
他摆摆手,转身走回馆内,背影很快消失在转角。
“走吧,送我回家?”
欣桐收好实习证明,拍拍顾言的肩膀,将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顾言回过神来。
他看着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青梅竹马。
“嗯。”
两人走出博物馆。
夜色已深。
初秋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展览会里那种沉闷又紧绷的空气。
月光皎洁,洒在空旷的街道上。
将他们并肩而行的影子拉得很长。
欣桐走在内侧,路过一盏路灯时,她忍不住又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实习证明。
她双手捧着那张纸,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线仔细端详。
红色的印章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疯狂上扬,像是个刚挖到大萝卜的财迷。
顾言偏头看她这副没出息的样子,之前心里的那些疑云和阴霾突然被驱散了不少。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至于吗?不就是个实习证明,看你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欣桐白了他一眼。
眼神里写满了何不食肉糜。
“你不懂。”
她小心翼翼地把证明按照原有的折痕折好,然后贴身塞回口袋最里层,还伸手拍了拍以示安心。
“我今年的奖学金可就指望这个实习证明了。”
顾言挑眉。
他停下脚步,双手插在兜里,转头看着欣桐。
“你们专业今年只招了你一个吧?”
“哼哼,是两年只有我一个!”
欣桐不吃压力,高高竖起一根手指,随后轻哼一声。
“你这家伙,到底在骄傲些什么?”
“一个人还不骄傲?”
“那一个人的专业,奖学金有什么好争的,不是直接发到你手上?”
顾言反问。
欣桐也停下脚步。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猛地转身,踮起脚尖,动作极其熟练地给了顾言脑门一个暴击。
“啪”的一声脆响。
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言捂着额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干嘛打我?”
“你是笨蛋吗!”
欣桐气鼓鼓地瞪着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以为奖学金名额是根据专业分配的?”
“那是要跟全院竞争的!全校!”
她说着,又气不过地跳起来想再敲一下。
顾言早有防备。
他仗着身高优势,灵巧地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这记攻击。
“行行行,我错了。”
顾言举手投降。
欣桐哼了一声,这才作罢,转身继续往前走。
顾言跟在她身后。
看着她在月光下略显单薄的背影,脑子里却在想别的。
考古学。
欣桐学的是极其冷门的考古学。
这个专业在海城大学算是最冷门的那一批。
每年招生人数屈指可数,很多时候连一个班都凑不齐。
不像他,是因为分数不够才被调剂到了法学系。
欣桐是以远超分数线的优异成绩,主动留在海城的。
一来是因为考古学本就是她感兴趣的方向。
二来是离家近,方便照顾城东那家小小的、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古董店。
她的导师是个主攻文物修复的专家。
那位专家常年在外出差,奔波于各个古墓发掘现场和博物馆之间,一学期都见不到几次面。
算上相近专业的,欣桐也就只有一个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学长。
所以平时欣桐几乎是独来独往。
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守着那家没有客人的古董店。
顾言想到这里,心头突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他快走两步,和欣桐并肩。
“最近很缺钱吗?”
顾言问得很认真,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低沉。
欣桐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回答。
缺钱吗?
当然缺。
古董店的日常开销也需要维持,系统偶尔也要先贷款买点东西。
但如果直接说缺钱,有点好面子。
更重要的是,如果在顾言跟前说缺钱,以这家伙的性格,指不定明天就会想出什么法子变着花样给她送钱。
她不能再欠顾言更多了。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鞋底摩擦柏油路面的沙沙声在夜色中回荡。
月光静静洒在他们身上。
顾言看着欣桐倔强的侧脸。
他突然停下脚步,打破了沉默。
“你要不来给我当侦探助理吧?”
欣桐愣了一下。
她转过头,有些错愕地看着顾言。
“什么?”
“侦探助理。”
顾言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无比认真。
“等过几天,怪盗月舞的通缉令发布,到时候一定会有高额悬赏。”
顾言顿了顿,眼睛里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我们一起抓到她,奖金一人一半。”
欣桐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我自己抓我自己?
然后把抓我自己的奖金,分给你一半?
呵呵,不可能。
“而且啊,凭你我的容貌,等上传到网络上说不定会爆火,比如颜值粉,CP粉……”
感觉…不如炒米粉…
“只是这怪盗稍微有点狡猾,我到现在还是没想明白她是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把你放到洗手间,又自己登台出场的。”
想不到吧?那是我在系统里提前兑换的分身道具。从进入展览馆开始跟在你身边的就是一个装满烟雾弹的人偶了。
系统还是太超模了。
“而且她还很有数值,直接一个过肩摔把我给甩飞了。”
本质高手这一块。
系统给的点数可是被我拿了不少点到体质上来。
区区小侦探,可笑可笑。
“不过幸好她也不算聪明,计谋和逃跑路线都被我给识破了,如果不是她拿你做威胁我已经……”
“你的意思是怪我喽?”
欣桐双手背在身后,眨眨眼反问。
顾言忙慌似的摇头。
“还有,从刚才起你就一直在提「月舞」,又是打斗又是智谋,该不会是你故意放跑她的吧?”
“怎么可能?”
“纯情男大侦探遭到成熟怪盗「月舞」的爱意攻势,沦为爱情的奴隶,心甘情愿帮助对方逃跑……你不觉得这对CP粉更好嗑吗?”
“你……”
顾言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张了张嘴,脑海里瞬间闪过天台上那个暧昧至极的抚摸,还有月舞贴在他耳边说话时温热的呼吸。
他突然有些结巴。
“没…没什么事啊,你说的这些怎么可能…”
欣桐步步紧逼。
她往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怎么样?”
“她好看吗?”
“性感吗?”
“是不是勾住你了?”
欣桐的连环追问像机关枪一样砸在顾言脸上。
顾言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欣桐没有放过他。
她停下脚步,微微歪着头,语气变得意味深长,甚至带着一点隐秘的危险。
“你该不会是……”
“对她动心了吧?”
顾言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差点跳起来,慌忙摇头否认。
“怎么可能!”
顾言的声音都拔高了八度,显得有些气急败坏。
“你知道我的!我与邪恶势不两立!”
欣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看着他那副恨不得发誓自证清白的窘迫模样。
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生动。
“你最好是哦。”
城东,栖桐阁前。
欣桐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倾身,凑近顾言。
“你可一定要抓住月舞,替我报一箭之仇噢。”
没多久,两人就到了城东古董店的楼下。
老旧的木门紧闭着,街角的招牌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欣桐站在台阶上,回头朝顾言摆摆手。
“明天学校见。”
“嗯,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