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伯伯您是怎么知道的?”
顾言放下茶杯,手指在杯身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他也没做任何隐瞒,尤其是在这些看着他长大的长辈面前,任何隐瞒都无处遁形。
他的视线落在茶水氤氲的雾气里,脑子里却全是刚才天台上那个人影跃下的瞬间。
纵身一跃,夜风中展开,宛若一直堕入黑暗的蝴蝶。
月舞为什么会专门挑这颗珠宝作为复出的契机呢?
沈柏舟坐在对面,端着茶杯静静观察了他片刻。
“你提到的那个朋友,其实也是欣桐吧?”
沈柏舟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沉默。
顾言抬起头,点点头,忍不住问。
“栖桐阁,很有名吗?”
沈柏舟放下茶杯,手肘撑在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
“在海城,稍微有一些资历的懂古玩和收藏的,都知道栖桐阁。”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顾言听出了话里隐藏的分量。
“城东那里有一条古玩街,栖桐阁在巷子最深处的一个小角落里。”
沈柏舟说着,目光落在茶杯上,像是透过那层薄薄的茶水看到了更遥远的画面。
“按理来说这样的小店最多也只是通过骗骗旅客或是不懂行的顾客混口饭吃。”
他顿了顿。
“可突然有一段时间,那个店里能够拿出不少上年代的真品展览,甚至是去拍卖。”
顾言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这些古玩像是凭空冒出来一样。”
沈柏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变得意味深长,甚至刻意在“凭空冒出来”这五个字上停顿了一下。
顾言的眉头微微皱起。
凭空冒出来……
这个说法怎么听都不太对劲。
古玩这种东西,要么是祖传的,要么是从别人手里收来的,怎么可能凭空冒出来?
而且全部都是真品。
除非……
顾言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黑夜中一群人在坟墓上卖力挖地的场景。
“那家的店主姓欣,我很久之前有过一面之缘。”
沈柏舟的语气变得惋惜。
“当时他意气风发,尽管文化协会的不少人瞧不上他,觉得他既没有文凭也没有资历,只是一介暴发户。”
“但就我接触看来,他不论是谈吐还是见识都要比那些所谓的专家要高上不少。”
“只是可惜,再听到他时已经是他过世的消息了。”
顾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沈柏舟叹了口气。
“只留下一个孩子。”
室内安静了几秒。
顾言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他想起了欣桐。
想起那个从小就跟在自己身后,总是安静得像个影子一样的少年。
想起欣桐父母去世后,他去参加葬礼时,欣桐站在灵堂前一言不发的样子。
那时候的欣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空壳。
沈柏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顾言。
目光里带着探究。
“说起来这颗宝石最早就是栖桐阁的吧?”
顾言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沈伯伯会直接问出来。
“……是。”
他点点头,承认了。
沈柏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最后若有所思地收回了视线。
室内又陷入了沉默。
顾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题。
难道要说“对,那颗宝石是欣桐家的,我想借过来给欣桐看看?”
可这样说的话,就等于承认了自己之前接近沈伯伯、来博物馆实习的真实目的。
会不会显得太功利了?
正当他纠结的时候,沈柏舟突然开口。
“顾言。”
语气比刚才严肃了不少。
“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顾言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沈柏舟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词。
“你和那孩子……欣桐,关系很好吧?”
顾言点头:“从小一起长大的。“
他的语气很自然,甚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
沈柏舟叹了口气。
“劝你不必要离欣桐那么近。”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顾言耳朵里却像一记重锤。
他愣住了。
“沈伯伯,你这是……”
“那孩子的身世很难说。”
沈柏舟没有解释,只是这样说了一句。
语气里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顾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身世很难说?
这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说“欣桐不是那种人”。
可沈柏舟像是看出他要说什么,抬手摆了摆。
“但那孩子看上去本心不坏。”
他补充了这么一句。
顾言立刻抓住这句话,用力地点点头。
“对吧?欣桐绝对是好人!”
他的语气笃定,眼神坚决,就像在为自己最信任的人辩护。
沈柏舟看着顾言坚定的样子,欲言又止。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只是伸手拍了拍顾言的肩膀。
那个动作带着某种长辈式的无奈和担忧。
顾言坐在原地,心里却开始翻江倒海。
沈伯伯到底在担心什么?
“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看看展厅那边的情况。”
他顿了顿。
“欣桐应该也快休息好了,你去接他吧。”
……
休息室里,真皮沙发被压得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欣桐躺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好无聊。
幸好宝石已经到手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颗「夜海之瞳」,蓝色的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幽暗的光芒。
这可是父亲生前最珍视的收藏之一。
当初父亲可是说,要是等她长大,这颗宝石就送给她当嫁妆。
当然,最后被母亲给制止了。
“嫁人像什么话?肯定得是别人入赘到我们家嫁给小桐啊。”
话虽如此,但怪盗母亲还是嫁给了父亲。
她记得父亲出事前的那段时间,店里总有陌生人来访。
那些人西装革履,说话客客气气,可眼神里全是算计。
后来父亲签了什么协议,店里的经营就一天不如一天。
再后来……
再后来就是那场车祸。
她把宝石重新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
现在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
正想着,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
欣桐立刻坐起身,脸上摆出虚弱但努力振作的表情。
是顾言来接她了吧?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响起。
欣桐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
门被推开。
可走进来的人不是顾言。
而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身材魁梧,国字脸,眼神锐利得像鹰。
欣桐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个男人进门后先是环顾了休息室一圈,视线在窗户、角落、沙发底下都扫过,像是在搜寻什么痕迹。
最后,他的视线锁定在欣桐身上。
欣桐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怎么还有第三关?
“听说你刚刚被怪盗给打晕了?”
男人开门见山,语气平静但带着压迫感。
欣桐愣了一下,点点头。
“还记得对方长什么样子吗?”
“记得整个过程吗?”
“被打晕之前,对方说了什么?”
“你在洗手间待了多久?”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欣桐整个人都懵了。
等等……
她以为只要应付完顾言和沈柏舟就行了,而且看这架势……
似乎她不回答出一些有用的消息就要被逮走了。
“我记忆里是烟雾升起时,脖子传来一阵剧痛,再然后醒过来就是在洗手间里…对了没有摄像头吗?”
“全都被破坏了。”
面前的男人表现得无可奈何。
欣桐忍不住微微抬起头轻哼。
哼哼。
如何呢?
早就已经提前踩点好做的准备。
只要拍不到我的任何身影,还会有什么证据吗?
只要找不到宝石,可就没有任何证据了。
可就在她手按上口袋的那一瞬间,对面那个男人的眼神变了。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在她的口袋位置,眼睛微微眯起。
糟了!
欣桐心里一惊。
她立刻把手拿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可已经晚了。
那个男人的表情明显变得更加警惕,他往前走了一步,似乎想要说什么。
就在这时,门再次被推开。
顾言冲了进来。
“林队?你怎么在这?”
他看到休息室里的场景,明显愣了一下。
林队?
欣桐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
那个被叫做“林队“的男人转过身,看到顾言,原本已经缓和了些的表情瞬间变得愁苦起来。
“小顾啊,我的小祖宗啊,你能不能别再出门乱跑了?”
“……何意味啊,林队?”
“上次你跑去游乐园做云霄飞车出命案了,上上次你在咖啡厅结果遇到抢劫,上上上次你在游戏厅……”
“停停——林队,你该不会觉得这些都是我干的啊?”
哪敢啊,我的林大祖宗。
林正浩头疼扶额,长舒一口气。
他怀疑顾言总归是有点气运在身上的,哪有这种走到哪里命案就出到哪里的人呢?
尽管最后顾言也都能帮助他们警方完美抓住凶手。
但——
凶手总是会回到犯罪现场的。
如果顾言不是凶手,那也有可能是死神本人啊。
“林队,这是在……?”
“例行询问。”
林正浩说得很简单。
“这位是受害者之一,我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顾言这才注意到欣桐的状态。
少年靠在沙发上,脸色苍白,眼神有些闪躲,整个人看起来很虚弱。
他心里一紧。
“欣桐?“
顾言快步走到沙发边,弯下腰仔细打量着欣桐的脸色。
欣桐听到顾言的声音,立刻启动了“柔弱模式”。
她抬起头,眼神迷茫,声音虚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顾言……”
这声喊得又轻又软,尾音还带着点颤抖。
顾言的心瞬间揪紧了。
谁教你这么喊的?
幸亏是兄弟,如果怀里躺着的是女孩子,顾言可不保证他不会心动。
顾言轻轻摇摇头,而后将欣桐扶回到沙发上。
“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欣桐摇摇头,手扶着沙发扶手,身体微微发抖,像是连坐直身体都很吃力的样子。
“我……我没事。就是有点害怕。”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像是被吓到了还在强撑。
见状,林正浩也只好收起手中的纸和笔,面色变得稍稍柔和一些。
“你们认识?”
“林队,我和他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
这是要护着对方啊。
林正浩微微眯起眼来。
他原本还想从面前的少女口中再多套些情报。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年轻情侣怎么当着别人的面就开始……
动手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