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制四品丹药和炼制一品丹药,完全是两码事。
苏晨在炼第一枚回气丸的时候,虽然失败了六次,但每次失败她都能立刻分析出原因。
火大了、火小了、提炼时间不够、融合顺序错了。
这些问题都很具体,改起来也快。
但生骨凝血丹不一样。
四品丹药的药材有十七种。
每一种都需要单独提炼,提炼的温度、时间、手法各不相同。
有的药材需要文火慢熬,有的需要猛火快淬,有的需要在半凝状态时加入另一味药液才能激活药性。
十七种药材的提炼顺序不能乱,一步错,前面的全白费。
苏晨在第一天晚上就失败了三次。
第一次是第三味药材,凝血草,苏晨的源气输出稍微大了那么一丝,凝血草直接在鼎里化成了一滩黑水,连带着前面两味已经提炼好的药液也报废了。
第二次是第七味药材,骨碎补,苏晨判断时机早了大概两秒,药液还没到最佳状态就加了进去,结果整团药液直接凝固成了一坨硬块,抠都抠不下来。
第三次更离谱,前面十五味都顺利过了,到了第十六味药材,苏晨的源气突然断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鼎内的温度骤降,十五味药液在瞬间失去了平衡,互相冲撞,炸了。
黑色药鼎被炸得在地上弹了一下,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苏晨被熏得满脸黑灰,咳嗽了半天才缓过来。
“……娘的,不信了还。”
她抹了一把脸,准备重新开始。
零的声音适时响起:
【你的源气消耗已经超过七成,建议休息。】
“不休息。”
【你的灵魂感知力也在下降,疲劳状态下继续炼制,失败率会大幅上升。】
“我说了不休息。”
苏晨把里的废渣倒干净,重新调动源气,开始第四轮。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累的,是急的。
沈昭宁还剩不到十天,她每失败一次,就浪费好几个时辰。
时间不等人。
好在,第四次尝试,到目前为止一切正常。
炼制药材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傍晚还在持续。
苏晨的源气几乎见底了,灵魂感知力也降到了一个危险的水平。
零说再这样下去可能会损伤根基,但苏晨没听。
她吞了一颗自己炼的回气丸,勉强恢复了一些源气,然后继续。
她的脸上全是灰,雪白的长发被汗水打湿了好几缕,贴在脸颊上。
嘴唇干裂了好几个口子,一舔就是一股铁锈味,眼睛布满了血丝,但瞳孔里的光还在。
她不怕根基损伤,只怕沈昭宁等不到她成功。
到了第三天凌晨,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的时候,苏晨终于把十七味药材全部提炼完成了。
十七团颜色各异的药液悬浮在鼎中,被一层薄薄的源气包裹着,缓缓旋转。
苏晨深吸了一口气。
提炼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是融合,这是整个炼制过程中最难的一步。
十七种药液需要在精确的温度和顺序下逐一融合,任何一种药液融合的时机偏差超过一息,整鼎药液就会失衡报废。
她闭上眼睛,将脑海中生骨凝血丹的融合顺序过了一遍。
然后睁开眼,开始融合。
第一种。
第二种。
第三种……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额头的汗水顺着眉骨滑下来,还没滴到地面就蒸发成一缕白汽。
鼎中的药液从十七团逐渐融合成了九团、六团、三团……颜色也从五花八门逐渐变成了一种温润的乳白色。
一股淡淡的药香从鼎中飘散出来,不浓烈,但很纯净,闻一口就觉得浑身的疲惫减轻了几分。
苏晨的心跳开始加快。
还差最后一步,凝丹。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药液需要在瞬间被压缩到极致,同时以源气包裹成形。
压缩的力度大一分则丹碎,小一分则丹不成形。
苏晨猛的调动了体内仅剩的所有源气,双手猛地一合。
“凝!”
嗡!
黑色药鼎剧烈震动了一下,鼎身上的红色纹路瞬间亮到了极致,然后骤然熄灭。
一切归于寂静。
苏晨盯着那口鼎,呼吸都停了。
成了吗?
她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揭开了鼎盖。
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鼎底,一枚拇指大小的丹药安安静静地躺着。
通体乳白,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血色纹路,像是血管一样在丹药表面若隐若现。
丹药周围,一缕极淡的青色雾气缓缓缭绕,散发出一种让人心神安宁的气息。
成了。
苏晨伸手去拿那枚丹药,小心翼翼地把丹药捧在掌心,低头看着它。
三天。
整整三天,她几乎没有合眼,源气耗尽了又恢复、恢复了又耗尽,全靠一口气撑着。
现在这枚丹药就在她手里。
沈昭宁有救了。
苏晨咧嘴笑了一下,然后忽然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三天的高强度炼制对她的消耗太大了。
源气、灵魂感知力、体力三方面全部透支到了极限。刚才全凭意志力撑着,现在丹药成了,那根紧绷的弦一松,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
她扶着旁边的树,勉强稳住了身体。
她把丹药小心地收进怀里,又把药鼎和剩余的药材收拾好,然后站起身,朝学院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有些踉跄,走几步就要扶一下墙。
视野边缘一阵一阵地发黑,但她咬着牙没停。
快到了,就快到了。
转过最后一条巷子,学院的轮廓出现在晨光中。
然后苏晨愣住了。
学院门口站着一堆人。
不是平时那种三三两两的散漫状态,是所有人都在往外跑,神色慌张,有几个预备役的学员甚至是一边跑一边哭。
苏晨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学院大门。
一进门就撞上了一个正往外跑的学员,那人被撞得退了两步,正要骂人,一看是苏晨,表情瞬间变了。
“苏晨?!你,你去哪了?!你知不知道.....”
“怎么了?”
苏晨抓住她的肩膀,
“出什么事了?”
“队长.....沈队长她......”
那学员的声音在发抖,
“从昨天开始突然就不行了!脸色一下子变得特别差,还一直冒冷汗,怎么叫都叫不醒,医师说.....说.....”
苏晨没等她说完,松开手就往医务室跑。
【苏晨。】
零的声音突然响起,语气比平时急促了一些,
【我刚扫描到沈昭宁的生命体征,她的源气气旋正在加速溃散,比我预估的恶化速度快了很多。如果按这个趋势.....】
“还有多久?”
【不好说,随时都有可能.....】
苏晨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拼了三天三夜炼出来的丹药,就差这最后几步路。
她几乎是撞开医疗中心的大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但沈昭宁的病房门口围了好几个人。
苏晨一眼扫过去,赵欣瑜靠在门框上,眼眶通红,手里攥着一块手帕。
姜云苓蹲在墙角,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顾婉婷站在走廊窗边,背对着门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苏郁甄坐在病房门口的座椅上,紫色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她的哭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但那种压抑的、不敢发出声音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
苏晨冲到病房门口,一把推开了门。
病房里的光线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一盏小灯发出昏黄的光。
沈昭宁躺在病床上。
她的脸色比几天前苏晨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差太多了,不是苍白,而是一种灰败的、像是生命力正在从体内流失的暗灰色。
嘴唇干裂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一缕一缕的蓝白色长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脸颊上。
她的眉头紧紧皱着,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让人揪心、像是连叫都叫不出来的闷哼。
慕清澜跪在床边。
她一只手握着沈昭宁的手,另一只手在不停地擦沈昭宁额头上的冷汗。
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碰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她的黑色长发散开披在肩上,发尾沾着地上的灰尘。
但她的肩膀在抖。
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慕清澜转过头。
苏晨看到她的脸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下。
慕清澜的脸上全是泪痕,明显是哭了很久、擦干了又哭、哭了又擦的那种。
她的眼眶通红,淡紫色的瞳孔里全是血丝,嘴唇在剧烈地颤抖。
她看到苏晨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样猛地一颤。
然后她扑了过来。
不是走过来的,是扑过来的。她踉跄了两步,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苏晨面前。
“苏晨!!你这几天去哪儿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嗓子已经被哭坏了。
“救救她......求求你救救她.....”
她抓住苏晨的腿,手指攥得死紧,几乎要掐进苏晨的肉里。
她仰着头看着苏晨,眼泪从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不停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医师说她....说她撑不过今晚.....”
慕清澜的声音在剧烈地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我求你了.....你救救她.....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求求你.....”
苏晨伸手去扶她:
“你先起来.....”
“我不起来!”
慕清澜死死抱着她的腿,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你救她!你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那天能稳住她的伤,你肯定能救她.....求你了苏晨,我求你了....”
她的声音到最后已经变成了破碎的哭腔,整个人跪在地上,额头抵在苏晨的膝盖上。
赵欣瑜终于忍不住了,捂着脸哭出了声。
姜云苓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
顾婉婷依然背对着门口,苏郁甄在门口的座椅上,哭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
苏晨深吸了一口气。
“副队长。”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慕清澜没有反应,依然抱着她的腿在哭。
“慕清澜!!”
这一声苏晨几乎是喊出来的。
慕清澜的身体猛地一僵,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苏晨。
苏晨低头看着她,语气平静但有力:
“听我说,我有办法救她,你先起来。”
慕清澜愣住了。
她看着苏晨的眼睛,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真的。然后她看到苏晨从怀里掏出了那枚丹药。
乳白色的丹身,表面流转着淡淡的血色纹路。
即使在昏暗的病房里,那枚丹药也散发着一层柔和的微光,一股淡淡的药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是生骨凝血丹。”
苏晨说,声音里带着三天三夜没合眼的疲惫,但很稳。
她把丹药递到慕清澜面前。
“喂她吃下去。”
慕清澜的手在抖。
她接过丹药的时候,差点没拿稳。
她看着掌心里那枚散发着微光的丹药,又看了看苏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转过身,跪行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把丹药送到沈昭宁嘴边。
沈昭宁的嘴唇紧闭着,牙关咬得很死。
慕清澜试了几次都没能把丹药送进去,急得手抖得更厉害了。
姜云苓从墙角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快步走到床边。她伸手轻轻托住沈昭宁的下巴,拇指在她脸颊两侧的穴位上按了一下,沈昭宁的牙关便松开了。
慕清澜把丹药送进了她嘴里。
丹药入体的瞬间,沈昭宁的身体猛地一震。
然后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是痛苦的,而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猛烈地运转,让她本能地产生了反应。
她发出一声低低的嘤咛,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那是沈昭宁昏迷十天以来,发出的第一个有意识的声音。
然后,变化开始了。
病房里的空气忽然流动了起来,青色的、肉眼可见的风属性源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一条条细小的溪流,汇聚到沈昭宁的身体周围。
那些青色的源气在她身上缭绕、旋转,然后一点一点地渗入她的皮肤。
沈昭宁的脸色开始有了变化。
那种灰败的暗灰色,从她的脸上一点一点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还很淡、但确实是活人该有的血色。
她的嘴唇从干裂发白变成了淡粉色,额头上不断冒出的冷汗也渐渐停了。
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呼吸从急促短浅变得平稳绵长。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当最后一缕青色源气没入沈昭宁体内时,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姜云苓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俯下身,手指搭在沈昭宁的手腕上,闭上眼睛,将一缕源气探入她的经脉。
几秒后。
姜云苓的眼睛猛地睁开。
“……经脉……经脉在愈合……”
她的声音在发颤,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狂喜,
“断裂的经脉在重新接合!源气气旋也稳住不再溃散了!队长她....”
她转过头,看着病房里的所有人,眼泪夺眶而出:
“她没事了!!队长没事了!!”
赵欣瑜“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顾婉婷转过身,背靠着窗台,仰着头,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慕清澜跪在床边,握着沈昭宁的手,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苏晨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然后她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高强度炼药。
源气耗尽又恢复、恢复了又耗尽,灵魂感知力透支到危险线以下,全靠一口气撑到现在。
但现在,那口气松了。
她的视野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
“苏晨?!”
“苏晨——!!”
她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好几声,但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隔了一层水。
然后她什么也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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