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的身体往后倒下去的那一刻，她听到好几声惊呼混在一起。
然后一只手从她身后伸了过来，准确地托住了她的后脑勺，没让她摔在地上。
是赵欣瑜。
她本来是靠在门框上的，看到苏晨脸色不对的时候就已经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苏晨倒下来的瞬间，她正好接住，一只手托着苏晨的头，另一只手稳住她的肩膀，慢慢把人放倒在自己怀里。
“苏晨？！苏晨！！”
苏晨的眼睛已经闭上了，雪白的长发散落在赵欣瑜的手臂上，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
赵欣瑜慌了，她抬头大喊：
“云苓！云苓你快来看看她！！”
姜云苓已经从床边冲了过来，蹲在苏晨身边，手指搭上她的手腕。
不到三秒，她的脸色就变了。
“源气枯竭，非常严重。”
她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紧，
“而且灵魂感知力也透支了，她现在等于是把自己掏空了。”
“那怎么办？”赵欣瑜的声音都在抖，“她会不会....”
“死不了，但需要立刻处理。”
姜云苓站起来，语气难得地带上了命令的口吻，
“把她抬到隔壁空病房，我去拿补充源气的仪器，快！”
赵欣瑜把苏晨横抱起来，赵欣瑜看起来纤细，但源罡境的修为摆在那里，抱一个人完全不成问题。
她快步走出沈昭宁的病房，进了隔壁一间空着的房间，小心翼翼地把苏晨放在床上。
姜云苓已经小跑着去拿东西了，顾婉婷擦了擦眼泪，快步跟过去帮忙。
慕清澜从地上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也跟了过去。
苏郁甄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脸色白得像纸一样的少女，手指攥着衣角。
不一会儿姜云苓和顾婉婷回来了，手里抱着一堆东西。
几根细长的透明软管、一个装满蓝色液体的水晶容器、几块源晶石。
这些东西是圣城卫用来给重伤员补充源气的设备，平时很少用，因为一般人的伤势根本用不到这种程度的补充。
但苏晨的情况不一样。
姜云苓动作熟练地把软管的一端连接到水晶容器上，另一端贴在苏晨的手腕内侧和脖子两侧的穴位上。
然后她在容器下面垫了一块源晶石，源晶石的源气会被容器中的液体吸收转化，然后通过软管缓慢地输送到苏晨体内。
当最后一根软管连接好之后，姜云苓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长出了一口气。
“好了，这样会慢慢给她补充源气，等她体内的源气恢复到一定程度，身体会自动开始修复灵魂感知力的损耗。”
“她什么时候能醒？”赵欣瑜问。
“不好说。”
姜云苓摇了摇头，
“她的透支程度太深了，怎么的都至少得昏迷一两天，具体什么时候醒，看她自己的恢复速度。”
赵欣瑜低头看着床上那张苍白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骂了一句：
“……又不顾自己死活，是不是傻。”
床上的苏晨没有回应，安静地睡着，雪白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呼吸平稳，像是只是太累了在补觉一样。
……
苏晨这一睡，就是三天。
这三天里，学院里发生了不少事，最大的事，当然是沈昭宁醒了。
四品丹药的恢复力很强，苏晨晕倒的那天傍晚，夕阳还没完全落下去的时候，沈昭宁的睫毛动了动，然后睁开了眼睛。
那是她昏迷十天之后，第一次真正睁开眼睛。
当时守在床边的是慕清澜。
她正低着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忽然听到一声很轻的、沙哑的声音：
“……清澜.....”
慕清澜猛地抬起头。
沈昭宁正看着她，那双蓝色的瞳孔有些涣散，像是还没完全聚焦，但确实是在看着她。
她的嘴唇动了动，又喊了一声：
“……清澜。”
慕清澜没忍住，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握着沈昭宁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点头。
沈昭宁醒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医疗中心，然后又传遍了整个学院。
赵欣瑜跑过来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又转身出去了，她怕自己哭出来。
顾婉婷来的时候冷静一些，但声音也有些发颤，说了句“醒了就好”，然后站在床边好一会儿没说话。
姜云苓是最快恢复职业状态的，她第一时间检查了沈昭宁的经脉和源气气旋，确认一切都在正常愈合之后，终于露出了十天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但也不是全都是好消息。
沈昭宁的修为……掉了。
从九星源罡境巅峰，直接跌到了八星源罡境后期。
虽说源罡境八星在瓦罗兰特城依然属于顶尖战力，毕竟整个城里能达到源罡境的人本就不多。
但九星巅峰和八星后期之间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那么简单，九星巅峰意味着距离源空境只差临门一脚，而八星后期……差得还远。
燃寿对她的反噬太严重了，生骨凝血丹保住了她的命，修复了断裂的经脉和溃散的源气气旋，但燃烧掉的寿命和修为是补不回来的。
沈昭宁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活着就好。”
就四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她醒来的第二天，就已经坐不住了。
她先是去了司静楠的病房，司静楠因被阵法反噬受了很严重的内伤，虽然醒了但没法下床。
沈昭宁去探望了一番，然后简单询问了云石天宫阵的修复情况，护盾碎裂之后，城防一直处于空白状态，这是最紧迫的问题。
然后又问了其他人城墙修复的进度、城市重建的情况、伤员恢复的状况……
慕清澜劝她多休息两天，沈昭宁摇头。
“我躺了十几天，休息的够久了。”
慕清澜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沈昭宁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太了解沈昭宁了，一旦她露出那种表情，说什么都没用。
于是沈昭宁在醒来的第二天就重新投入了工作。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制服，蓝白色的长发重新扎了起来，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步伐已经稳了。
她去看了城墙的修复进度，去看了重建区的施工情况，去慰问了几个重伤的队员，然后又去了一趟司静楠那边，确认了阵法修复的大致时间。
所有人都让她回去休息，她全当没听见。
但只有一件事，会让她在工作中分心，她时不时的，目光会不自觉地往医疗中心的方向飘。
那里躺着她救命恩人。
在醒来的第三天上午，沈昭宁终于放下了手里所有的事。
她叫上了慕清澜、顾婉婷，三个人一起走进了苏晨所在的病房。
病房里很安静，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病床上投下一道光带。
苏晨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已经比三天前好了一些，嘴唇也恢复了一些血色。
补充源气的设备已经撤了，因为她的身体已经开始自行恢复了。
赵欣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
她看到沈昭宁进来，站了起来，让开了位置。
沈昭宁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苏晨的脸。
她看了很久。
久到身后的慕清澜和顾婉婷都有些不太自在。
然后沈昭宁伸出手，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轻轻地把苏晨额前的一缕雪白长发拨到耳后。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她什么时候能醒？”沈昭宁问。
“云苓说最晚明天。”
赵欣瑜在旁边回答，
“她的身体恢复能力很强，应该快了。”
沈昭宁点了点头，收回了手。
然后她转过身，对几个人说了一句话：
“从今天开始，你们几个轮流来守着她，醒了就立刻告诉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也算在内。”
慕清澜愣了一下：
“队长，你那边还有....”
“排不开也得排。”
沈昭宁的语气很平淡，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她是为了我才躺在这儿的，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慕清澜没有再劝。
于是从那天上午开始，一张排班表就贴在了苏晨病房的门上。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是在守卫什么重要机密。
实际上，她们守的是那个三天前把自己掏空了、就为了救一个人的笨蛋。
……
沈昭宁她们在上午的时候来的，苏晨当天下午就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一盏灯。
不是特别亮的那种，是暖黄色的光，照在天花板上，看起来挺柔和的。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握着，她微微偏过头，看到姜云苓趴在床边睡着了，浅绿色的双马尾垂在床沿上，一只手还握着她。
苏晨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
“……水。”
她的声音很轻，但姜云苓在睡梦中像是感应到了一样，猛地抬起了头。
“你醒了？！”
姜云苓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赶紧站起来，给苏晨倒了一杯温水，小心地扶着她喝了几口。
温水流过喉咙的时候，苏晨感觉整个人才算是真正活过来了。
“我睡了多久？”
她问，声音依然有些沙哑。
“三天。”
姜云苓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责怪，
“你是真的不要命了，源气枯竭加上灵魂感知力透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搞一次，搞不好会留下永久性的损伤？”
“知道……但现在不是没事吗。”
“现在是没事，但下次呢？！”
“不会有下次了。”
姜云苓张了张嘴，想继续训她，但看着她那张还带着倦意的脸，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你先躺着，我去叫队长。”
苏晨愣了一下：
“沈昭宁，她醒了？”
“你昏倒那天傍晚就醒了。”
姜云苓站起身，往外走，
“你等着。”
不一会儿，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沈昭宁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制服，蓝白色的长发扎了起来，脸色虽然还有一些不太明显的苍白，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已经和十天前昏迷的时候完全不同了。
那双蓝色的瞳孔在苏晨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她走了进来。
姜云苓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苏晨靠在枕头上，看着沈昭宁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然后又同时移开。
沉默了几秒。
“你醒了。”
沈昭宁先开了口。
语气很平淡，但苏晨注意到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
“嗯。”
“感觉怎么样？”
“还行。”
苏晨活动了一下手指，
“就是有点虚，养两天就好了。”
“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沈昭宁又开口了，这一次她的语气明显不一样了，没有那种命令式的口吻，也没有平时那种距离感，而是带着一种很少出现在她身上的……柔和。
“谢谢你。”
两个字，很简单。
但苏晨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那两个字的分量。
不是什么客套话，也不是什么礼节性的道谢，是真心实意的、发自内心的感谢。
“你救了我的命，我欠你一条命。”
苏晨被她这么郑重地道谢搞得有些不太自在，伸手摸了摸鼻子，这是她上辈子的老毛病了：
“我刚好有那个能力救你，总不能看着你死。”
“但你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
“……这不是没搭进去嘛。”
沈昭宁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忽然笑了，很淡的一丝笑意，几乎一闪而过，但苏晨确实看到了。
这是她认识沈昭宁以来，第一次看到她笑。
苏晨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一下。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终于不那么紧绷了。
沈昭宁的笑容很快就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表情。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开口：
“苏晨，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沈昭宁看着她，蓝色的瞳孔里带着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已经想好了很久的神色：
“我觉得，圣城卫队长的位置，应该由你来当。”
苏晨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说，我想把队长的位置，还有这座城的掌控权交给你。”
苏晨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你在开什么玩笑？我才来这个城一个多月！我连这个城有多少条街都还没认全！你让我当城主？”
“我没在开玩笑。”
沈昭宁的语气很平静，
“你有实力，这一点你自己比我清楚。能在三分钟内斩杀一头四阶造物的人，这座城里找不出第二个。而且......”
“那也不代表我能当城主啊！管理一座城又不是光靠打架厉害就行！”
“我知道。”沈昭宁说
“但你现在不会的东西，可以学。你学东西很快，我看得出来。”
她又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一些：
“你也看到了，我的修为从九星源罡境巅峰跌到了八星后期。虽然在这座城里依然不算弱，但....如果再来一头四阶造物.....”
“如今的我已经没办法再....但这座城需要一个能真正保护它的人，我只能想到你，苏晨。”
苏晨沉默了。
她看着沈昭宁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瞳孔里没有不甘，也没有怨怼，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在陈述事实的坦然。
“所以，我希望你接替我的位置。”
沈昭宁说，
“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这座城。”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苏晨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我不，容我拒绝。”
沈昭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地拒绝。
“为什么？”
“因为你说错了一句话。”
苏晨看着她，语气不急不缓，
“你说‘这座城需要一个能真正保护它的人’，你觉得你现在保护不了这座城了，对，你的修为跌了，但你依然是瓦罗兰特城圣城卫的队长。你的经验、你的威望、你的判断力，这些东西不是修为能衡量的。”
她顿了顿：
“而且，你让我一个来了一个多月、连城里的路都还没认全的人当城主？我怕我第一天上台就把整座城管崩了。”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晨靠在枕头上，想了想，然后说：
“队长你继续当，打架的事，我帮你。你需要我做什么，跟我说就行，但让我坐你的位置，我不干。”
“你这么信我？”沈昭宁看着她。
“你值不值得信，我心里有数。”
苏晨说，
“一个愿意为了这座城燃烧寿元的人，她当队长，我服气。”
沈昭宁没有再说话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夕阳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她蓝白色的长发上镀上了一层暖暖的光。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晨，说了一句：
“……行，听你的。”
语气依然平淡，但嘴角那一丝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