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苏晨在城墙上露了一手之后，她的日子就彻底变了。
每次去食堂，打菜大姨看见她，勺子都直接往肉菜里扎，挖了满满一勺扣在饭上，然后又挖了一勺。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苏晨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肉，愣了两秒：
“姨，我吃不了这么多....”
“净瞎说，你们精英小队训练量这么大，咋可能吃不了，别跟姨客气嗷，快去吧。”
她端着盘子转身，发现周围好几桌人都在看她。
目光撞上了，对方也不躲，冲她笑一下，该吃吃该喝喝，没人围上来问东问西。
苏晨走到座位上坐下来，对面的赵欣瑜夹走她一块肉，嚼着说：
“你别紧张，她们就是好奇，过两天就好了。”
“我没紧张。”
“那你那么用力捏你的盘子干嘛。”
苏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有。”
“就有。”
姜云苓在旁边笑了一声，把自己盘子里的一块排骨夹给苏晨：
“不用在意别人的目光，快吃吧。”
后来连着好几天，苏晨走到哪儿都有人多看一眼，但也仅限于此。
信倒是变少了，以前每天好几封，现在隔三差五才有一封。
赵欣瑜帮她分析过：
“以前你神秘啊，而且就是个预备役，大家猜来猜去当然想写信。但现在你是精英小队的了，大家反而不写了。”
苏晨想了想：
“那我以前什么样？”
“以前？”
赵欣瑜上下扫了她一眼，
“以前你是‘那个从城外来的神秘新人’。现在你是‘那个能源气化翼的绝世高手’。”
“……这算升级还是降级？”
“升级，当然是升级。”
赵欣瑜拍了拍她的肩，
“神秘感换实力，怎么想都划算好吧。”
不过划算归划算，身体是诚实的。
那天在城中使用源空境的力量之后，苏晨表面上站得稳，实际上回宿舍的路上腿都在打颤，关上门的一瞬间直接栽倒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得有五分钟才翻过来。
零的声音不急不慢地响起来：
【感觉怎么样？】
“……像被人拆了一遍又装回去。”
【正常的，你这副身体现在的强度，撑源空境全力出手就是在透支。经脉扛得住，但肌肉扛不住，刚才你要是再多撑几十秒，现在就不是躺床上了，而是躺医疗中心。】
苏晨翻了个白眼，她知道零没在吓她，上次兽潮使用源丹境的力量打完四阶造物，她缓了整整三四天才勉强能动，这次是自己解开压制硬上的，虽然时限没有三分钟那么紧，但负担也不小。
“那怎么办？总不能每次打完就躺尸。”
【有我呢，我会把你的修为稳定压在源罡境八星后期。这个位置对你现在的身体来说刚好，打得动，撑得住，不会把自己玩坏。】
“八星后期？”
【嗯，你不是一直说想光明正大地跟沈昭宁打一架吗？现在机会来了，她八星后期，你也八星后期。】
苏晨躺在床上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虽然她还是能感觉到体内那股被压着的庞大源气，那是源空境的力量，现在就压在经脉深处，像一头睡着了的野兽。
平时不动它没事，但要主动催动的话，身体得先吃得消。
零又说：
【等身体强度提上来了，修为自然会跟着涨，这事儿急不了。】
于是从第二天开始，苏晨的修为就稳在了八星源罡境后期。
训练的安排也变了，预备役那边的训练她不用再去了，是沈昭宁说的，你现在去了也是浪费时间，反而让教官不知道该怎么带。
所以苏晨每天早上直接去精英小队的训练场报到。
那个训练场在学院最里面，而且在地下。
苏晨第一次去的时候差点没找到，推开门的瞬间她愣了一下，比她想象的小。
没有看台，没有观众席，就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空房间，墙上嵌了几排源晶灯，地上铺的是那种打磨过的青石板。
慕清澜已经到了，她站在角落做拉伸，看到苏晨进来，点了一下头，算打过招呼。
然后是赵欣瑜、姜云苓、司静楠、顾婉婷、楚砚汐、苏郁甄。
人在陆陆续续地进来，苏郁甄进门的时候贴着墙根走，在离苏晨最远的位置站好。
苏晨想跟她打个招呼，但她看到苏晨的目光，飞快地低下了头，耳朵红了一片。
苏晨只好算了。
最后进来的是沈昭宁，她扫了一圈，确认人到齐了，说了一句。
“今天先跑二十圈热身。”
训练就这么开始了。
精英小队的训练量和预备役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同样是跑步，预备役是绕着操场跑，精英小队是在训练场里跑，带着源气跑。
这座地下的训练场名为重力训练场，而此时重力设定在2倍重力下，想要像之前那样行动自如，就要一边跑一边摧动源气去抵消重力带来的影响。
沈昭宁的说法是，不带源气的热身叫活动身体，带源气的才叫热身。
但这样对源气的消耗量可不小，对源气控制要求很高。
苏晨头两天差点没跟下来，不是因为体力不够，是她不习惯边跑边控源气。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气息就开始乱了，得停下来调整。赵欣瑜从她身边跑过去，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
“喂喂喂，你现在是有源空境实力的人啊，别跑得跟个凝晶境似的。”
苏晨咬了咬牙，跟上去。
零的声音在脑子里冒出来，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味道：【她说的没错。】
“你闭嘴。”
【好嘞，你跑你的，我不说了。】
跑完之后是两两组队对练，苏晨没有固定搭档，沈昭宁让她轮着来，今天跟慕清澜打，明天跟赵欣瑜打，后天跟司静楠打。
每个人打法都不一样，慕清澜的水系源气绵里藏针，赵欣瑜的冰系又冷又脆，司静楠的金系变化多端，打到后面苏晨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在积累经验，原来这一招可以这么破，原来这个属性的源气还能这么用。
零说她缺的就是这个。
以前她自己闷头练，再练也只是一个点，跟不同的人打，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扩成一个面。
苏晨承认她说得对，但最对苏晨胃口的还是跟沈昭宁打。
沈昭宁的训练习惯很老派，不搞花里胡哨的招式，就是拆招、拆招、再拆招。
同一招反复用，直到对方形成肌肉记忆为止。
她说战场上没有时间让你想“这招怎么破”，你的身体必须比脑子先动。
现在苏晨不用再伪装修为了，站在沈昭宁对面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之前挨的那些打全都没白挨。
沈昭宁的出招习惯、节奏变化、甚至呼吸的节点，她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以前是她被沈昭宁放倒，现在终于轮到她还手了。
第一次把沈昭宁击退的那天，训练场里安静了一瞬。
赵欣瑜站在旁边，嘴张开了，合上，又张开，最后说了一句：
“我靠。”
沈昭宁被震退了三步，稳住身形，抬头看了苏晨一眼。
那个表情苏晨说不上来，不是生气，也不是惊讶，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了什么之后反而松下来的感觉。
沈昭宁站直了，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再来。”
然后她又冲上来了。
那天之后，只要苏晨和沈昭宁对练，训练场里的人就会不自觉地停下来看。
毕竟这么多年了，从来没人能跟沈昭宁打成这样。
有来有回，甚至隐隐压一头。
但大家很快就习惯了，看的次数多了，也就不觉得稀奇了。
后面几天该拉伸的拉伸，该喝水的喝水，偶尔瞥一眼，看到两人还在打，就继续干自己的事。
苏晨有一次听到楚砚汐在角落里跟顾婉婷嘀咕：
“你说队长要是将来打不过苏晨了，心里会不会不舒服？”
顾婉婷的回答很轻：
“你管人家舒不舒服，反正打的时候我看着挺爽的。”
“……也是。”
每次训练完，苏晨和沈昭宁都会在训练场的地板上坐一会儿。
两个人喘着粗气，背靠墙壁，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累归累，但那种把力气全用完了的感觉其实还挺痛快的。
有一次沈昭宁坐在地上，头仰着靠墙，看着天花板说了一句：
“我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
“什么感觉？”
“被人压着打的感觉。”
沈昭宁的语气不咸不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以前都是我把别人按在地上，现在换过来了。”
苏晨不知道该接什么，她想了想，说了一句：
“那我下次轻点？”
沈昭宁偏过头看她，那个眼神苏晨读懂了，你敢让我一个试试。
“哎嘿嘿……开玩笑的。”
“嗯。”
就这样，快一个月过去了。
苏晨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源气在经脉里的流转越来越顺畅，以前要用七八分力才能催动的招式，现在轻轻一推就出去了。
零说这是身体强度跟上了修为的表现。
她的修为也在跟着涨，从一开始被零压在八星源罡境后期，到后来身体慢慢适应了，零就一点一点地往上放，先到八星巅峰，再到九星初期，再到九星巅峰。每一步都踩在身体能承受的边界上，不多给，也不少给。
到现在，苏晨已经能稳定在九星源罡境巅峰了。
即使偶尔需要动用源空境的实力，打完之后也不会像第一次那样瘫在床上起不来，缓一缓就能站起来，第二天照常训练。
零说再练一阵子，身体强度就够撑起源空境全力出手了，到时候就不用再压着了。
反观沈昭宁，她的修为却纹丝不动。
八星源罡境后期，从醒过来那天到现在，一点变化都没有。
苏晨知道她每天训练完了还会自己加练，有时候苏晨晚上路过训练场，能看到里面的灯还亮着，推开一条缝，沈昭宁一个人在挥剑。
一遍，两遍，三遍，同一个动作重复到手腕发抖也不停。
苏晨没有进去，她不知道进去了该说什么。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白天的对练里，认认真真地跟她打。
但现在，打也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苏晨的速度越来越快，力量越来越稳，沈昭宁开始跟不上了。
好几次苏晨的攻势压上去，沈昭宁明明判断对了方向，身体却慢了半拍，被逼得连连后退。
以前她们能打个五五开，打到双方都累趴才算完。
现在打到一半，苏晨都还没出汗呢，沈昭宁已经开始喘了。
苏晨试着放了一点水，故意慢半拍，故意漏一个破绽。
但沈昭宁的反应比她想象的快多了，收招的瞬间就停了手，站在两米外看着她。
“别让着我。”
苏晨张了张嘴：
“我没——”
“你是不是觉得我看不出来？”
苏晨闭嘴了。
沈昭宁没再多说，重新摆好架势：
“再来。”
苏晨只好重新攻上去。
但问题来了，不让吧，沈昭宁输得越来越多；让吧，她又看得出来。
苏晨夹在中间，怎么都不对。
而且沈昭宁最近几天明显不太对劲。
对练的时候会突然走神，明明苏晨的招式已经递到面前了，她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然后硬接一下，被震退好几步。
以前她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苏晨一开始以为她是太累了，后来发现不是。
累是累，但她走神的时候眼神不是疲惫，是那种在想别的事情的眼神。
零说她在慌。
苏晨有点不解：
“慌什么？怕我超过她？我已经超过她了啊。”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她慌的是自己。你想想，她受了那么重的伤，燃烧寿命的后遗症到现在都没消。这一个月她比谁都拼，训练量是你的两倍不止。但修为不涨，速度提不上来，反应也越来越慢。你一天比一天强，她一天比一天急，她急的不是你，是她自己。】
苏晨沉默了。她发现自己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零继续说：
【她以前是这座城里最强的人，所有人都靠她。现在她不是了，而且她拼命想找回以前的自己，却发现找不回来了。这种落差，足够让人慌了。】
直到那天，苏晨和沈昭宁的训练才刚开始没多久。
两个人打了不到十分钟，苏晨一记横掌切过去，沈昭宁侧身挡了一下，力没卸干净，整个人被震飞出去，后背撞在墙上。
声音很大。
训练场里的人全都停了下来。
苏晨赶紧收了势：
“你没事吧？”
沈昭宁撑着墙站起来，她没说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她在看什么，苏晨不知道，但沈昭宁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看苏晨。
那个眼神苏晨说不上来。
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就是一种很空的、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眼神。
“……今天先到这里吧。”
沈昭宁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起伏。
她没有等苏晨回答，转身走向墙边的长凳，拿起外套和毛巾，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训练场。
门关上了。
训练场里安静了几秒。
赵欣瑜凑过来，压低声音：
“队长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
“她看起来不太对劲。”
“嗯。”
苏晨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零的声音响起来：
【我说了，她在慌。】
“我看出来了。”
【她现在需要的不是陪练。】
“那她需要什么？”
【你自己清楚。】
苏晨沉默了很久。
她确实清楚，那天晚上她问过零，关于她那个体质能不能用双修的方式帮别人提升修为。
零给了她肯定的答复，不止能提升修为，还能修复暗伤、重塑经脉、甚至能帮人突破瓶颈。
但这件事太私人了。
不是技术上的问题，是她跟沈昭宁的关系还没到那一步。
她总不能突然跑过去说“我有一种办法可以帮你恢复修为，但需要咱俩坦诚相见”
沈昭宁不把她打死才怪。
可是今天沈昭宁走出去的那个背影，一直挂在苏晨眼前。
苏晨收拾完东西，走出训练场。
外面的阳光很好，但她没什么心情晒太阳。
她想了想，觉得还是得找机会跟沈昭宁聊聊。
不是直接说双修的事，那太离谱了，至少先问问她现在到底在想什么。
苏晨深吸了一口气，朝沈昭宁宿舍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