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多久后……
沙城，晚上十点半，风裹着冬日未消的寒意吹在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们不禁将衣服裹紧了些。
附近的一家KTV后厨内，抽油烟机正发出嗡嗡的声响，还夹杂着传菜员的吆喝声。
“阿辉，A23包厢主食加量，口味香干免葱——！”
“老李，715包厢的烧烤免葱少辣——！”
“知道了——”
月辉站在灶台前，一只不似成年男性的手抓着锅耳，颠锅的动作干净利落。
少年身上的白色工装洗得发旧，领口扣得很整齐，袖口一直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少年握着锅耳的手，指甲留得比常人稍长，另一只轻握着炒勺，手指尖沾着一点葱花，指甲修剪的很干净，是这段时间掌勺养成的习惯。
“小辉啊，刚刚那个包厢的客人，你朋友啊？”配菜的牛大叔打着哈哈问道。
锅里的酱汁还在咕嘟冒泡，月辉低头翻了两下，眉眼弯出浅淡的弧度。
“顺手了，都不容易。半勺菜嘛，吃不垮。”少年的声音很轻，听着就很舒服。
“你小子，心太软咯。”
王叔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感慨。
“别人都不会知道你的好，老板知道了，到时候又要叨叨了。”
少年手上的动作顿了半秒，随即又恢复了平稳。
他没接话，只是把炒好的菜盛进瓷盘，再将边缘擦干净，递给传菜员。
后厨的同事都觉得他是个脾气好、性子软的新人厨子。话不多，手脚勤快，谁有事换班都肯应，对客人也永远多留一分余地。
没人知道他过去经历了什么。
只有少年自己清楚，那些毫无保留的善意，最后都是落了个什么下场……
因此少年离开了原来的行业，找了这家后厨的活，挣得不多，清净。
每天下班回出租屋，做饭，然后在电脑键盘上敲敲打打，做一场没有起点的白日梦。
日子过得像一杯白开水，没什么闹心事，但……也没什么期待。
月辉摸了摸额头，有点轻微发烫，“看来是该改改了”。
早上七点收工，少年路过巷子门口的生鲜店，顺手挑了一把青菜，一块嫩豆腐，都是清淡的口味。
老板搭了两根小葱，少年只是淡淡地道了声“谢谢”。
微笑的角度很完美，就像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咔擦——”
少年打开门走进出租屋，菜顺手放到桌子上。房间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
卧室的书架上摆着漫画和几本设定集，书桌上摊着练字的纸，写着“魔法少女——桜夜姬”，右下角还画了个可爱的樱花符号。
旁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是亮着的，页面还停留在《痴人说梦企划......》。
客厅再旁边点则是卫生间和厨房，空间很小，但灶台擦得发亮。
少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小小的灶台，有点发怔。
他刚大学毕业那会儿，总喜欢做一大桌子菜，等着家里人来吃。现在……时间匆匆过，厨艺越来越好，和家里人的距离却越来越远，吃饭也永远都是一个人。
他摇了摇头，甩开脑海中的杂念，开火做饭。
热锅冷油，豆腐下锅，煎至两面金黄，再加上清水，煮出奶白的汤。
最后撒上一把葱花，热气飘起，朦胧了厨房的玻璃窗。
暖黄的灯光打在少年的侧脸上，很柔和，却又是那么的不和谐。
他端着碗坐到窗边，夹了一口米饭送进嘴里，眼睛盯着窗外，怔怔出神。
楼下来来往往的，是早起上工的上班族和学生，三三两两，说说笑笑。
他经常这样静静看着什么地方，就是像个站在世界边缘的旁观者。
————
龙省，一间商场旁的出租屋里，梓晞刚把快递盒丢到客厅公共区域的通风位置。
最里面就是她的房间，和月辉的整洁不一样，少女的屋子很小，却是另一种极致的规整。
手工材料按颜色、材质分进透明收纳盒，贴好标签，码在置物架上，一丝不乱。
桌面上铺着切割垫，摆着美工刀、胶带和半完成的游戏人物立体色卡，小切片层层叠叠，每一个的位置都是那么的刚刚好。
少女的手机放在桌面角落，屏幕朝下，调了静音。
快递的取件提示半小时前就弹了出来，她没立刻去拿，而是等快递员彻底离开楼栋，又过了二十分钟，她才缓缓地打开出租屋的小门。
少女将纸箱放到公共区域的通风处，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次性手套戴上，拿着酒精喷雾，对着纸箱的六个面仔仔细细都喷了一遍。
等酒精的味道散开，她后退了几步步，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手套边缘，静待液体挥发。
等一切都确认无误后，才把箱子拎进房间。
这是她已经坚持了好几年的习惯。
对所有 “来自外界的东西”， 需要拉满防备。
快递要消毒，外卖要擦干净包装袋，陌生人递的东西绝对不接。
反正，靠自己最安全。
又等了足足半小时，她才拆开纸箱。里面是新买的墨水和打印纸，她一件件清点，放进对应的收纳盒里。做完这一切，肚子已经咕咕叫了起来。
梓晞拉开自己的零食箱，里面空荡荡的，只剩几瓶临期饮料和半袋面包。她皱了皱眉，从柜子里拿出三袋番茄鸡蛋面，烧开水冲泡。
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少女长着一张很软的圆脸，眼睛又大又圆，明明是178的身高，却因为猫猫头的发型和偏圆的脸蛋，衬得人更显小，看着像个没毕业的学生。
泡面泡好了，她掀开盖子，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她拿起叉子，抱着大碗小口小口地吃着。旁边摆着刚做好、规整装袋且看着就精致的手工周边，和廉价的泡面放在一起，说不出的违和。
就像她这个人。
外面看着软乎乎、好欺负，心里早就筑起了高墙，谁也进不来。
吃完泡面，她把盒子收拾干净，坐回工作台前继续做手工。
少女指尖捏着小刀片，轻轻地一点点切割。只有沉浸在手工里的时候，她才能彻底放松下来，不用防备谁，也不用讨好谁。
天刚微亮，沙市的出租屋里。
月辉洗完碗，擦干净灶台，爬上床睡觉。睡前他摸了摸额头，只有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度。
“啊呜——”，
龙市的出租屋里，梓晞伸了个懒腰，掀开窗帘看了看天色，“又熬夜做了一晚上手工……”
少女窝到被子里，双手抱着自己买的动漫角色的布偶闭上了眼。
布偶有点旧了，有些许缝缝补补的痕迹，虽然针脚不太好看……
两座出租屋，两个孤单的人，相继沉入梦乡。
在意识沉下去很久之后，另一个灰蒙蒙的世界里。
充实的图书馆里，书架高耸，泛黄的书页无风自动，地面散落着细碎的、像水晶碎屑一样的东西，在黑暗里泛着极淡的白光。
幽静的工坊里，墙角缠绕着幽蓝色的藤蔓，丝线和剪刀悬浮在半空中，像有什么东西在嬉戏。
两座「心之所」，遥遥相对，在二相界的虚空里，亮着两盏微弱的灯。
而灯影之外，灰潮无声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