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拉着玖月走出那片桃树林的时候,身后只剩下一片灰烬。
花瓣烧成了焦黑的碎屑,悬浮在空气里缓缓飘落,像一场倒着下的雪。
那棵巨大的桃树已经烧毁,像一根刚刚熄灭的火柴。
两人走出来的时候,脚步声踩在灰烬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小水还站在水池边,赤着脚,白色的长衫下摆拖在地上。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那片燃烧殆尽的桃树林,嘴唇微微张着。
然后她的表情崩溃了。
"你们!"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明明这个地方,我和族人也可以住的,为什么要把我们赶尽杀绝!"
苏晴的脚步停住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小水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心里快速地转了一圈。
"族人"。
所以果然不是人。
树妖,花精,桃树成精,反正不是人类。
把原来村子里的人赶走,鸠占鹊巢,现在被烧了老巢反而倒打一耙说她们赶尽杀绝。
苏晴忍不住笑了一声。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你这逻辑我着实没想到"的笑。
"你笑什么?"小水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带着颤音。
"我笑你啊。"
苏晴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这个地方,本来就是人类居住的地方,是你们的那个'管理员'把村民赶走的,现在你跟我说'把妖精赶尽杀绝'?请问是我们先动的手吗?"
小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可、可是,最早之前,这是我们的家,谁来保证妖精们的生命呢?我们也要活着啊!"
玖月站在苏晴旁边,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不敢去看小水那双含泪的眼睛。
苏晴能感觉到玖月的手指在微微收紧。
这个孩子心太软了,看到别人掉眼泪就会本能地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但苏晴不会。
她往前迈了一步,走到小水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关我什么事?"
苏晴的声音很轻,但就是这种轻,比任何重话都让人后背发凉。
"我是妖精吗?"
小水的哭声哽住了。
苏晴看着她的眼睛,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拜托,我自己还是个刚转世的女神呢,我连自己这身份都没搞明白,哪有空管你们妖精的生存权。
而且讲道理,你们把原住民赶走的时候也没见你们开个村民大会投票表决啊。
然后她眨了一下眼。
粉色的光芒从她的瞳孔里漾开。
光芒落在小水的身上,她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身体已经完全僵住了。
"你!"小水的嘴还能动,"混蛋……冷血……变态……恶魔!"
苏晴听着她骂人的词汇量,不禁想笑。
孩子,你骂人,感觉,像,撒娇。
她摇了摇头,走到水池旁边,找了一级宽一点的台阶坐了下来。
石阶被太阳晒得温热,坐上去还挺舒服的。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玖月犹豫了一下,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但坐姿不像苏晴那样随意,而是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
"小晴,"玖月小声说,"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苏晴侧头看了她一眼。
玖月的表情写满了不安,眉心微微蹙着。
"是不太好。"苏晴说。
玖月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苏晴把胳膊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看着前方僵在原地的小水。
"但我也没办法。那棵树的根连着我们进来的路,不烧掉它我们就出不去。那个管理员是什么来头我们完全不知道,小水说的话也不知道几分真几分假,眼下……"
她顿了一下,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
"我只能先当这个坏人。"
玖月侧过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可是——"
"你是说对她太过分了?"苏晴用下巴指了指小水的方向,"确实过分。但我要是太讲道理的话,你现在可能还在那棵破树底下被他用树枝抽呢。"
玖月沉默了。
她低下头,双手在膝盖上交握着,拇指互相摩挲着。
苏晴看着她的发顶,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玖月善良,看到别人哭就会心软,哪怕那个人是敌人。
但她更清楚,在这种连状况都没完全搞清楚的局面里,善良要是没有底线的话,只会把自己陷进去。
"而且,"苏晴补了一句,"你刚才祈愿的时候,那棵树可是一点都不客气地往你身上招呼的哦。要不是我,你现在头上还有包呢。"
玖月缩了缩脖子,像是被她说服了。
苏晴看着她这副反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伸出手,在玖月的头顶轻轻拍了拍。
"接下来从长计议就好,"她说,"总得先搞清楚那个管理员到底是什么来路。小水既然是他留在这里的,那她知道的东西肯定比现在表现出来的要多。"
玖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慢地、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苏晴收回手,靠在身后的台阶上,目光落在前方不能动弹的小水身上。
那个女孩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眼泪已经干了,看起来既可怜又有点好笑。
苏晴心里默默盘算着。
这个台阶坐起来挺舒服的,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
旁边的玖月也安静下来了,如果忽略掉面前这个被幻术定住的妖精的话。
这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一个悠闲的午后。
她眯起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总之,先休息一会儿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