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塚家的厨房比部分高级餐厅的后厨还要宽敞。
三排不锈钢料理台整齐排列,嵌入式烤箱、六眼燃气灶、双开门冷藏库一应俱全,甚至连天花板上的排烟系统都带着商业级别的静音设计。这间厨房的设计初衷是为了满足重要聚会时几十人的宴席需求,但此刻它空旷得像一间展厅,只有中央操作台上一盏暖黄色的吊灯亮着。
鬼塚冴站在案板前,腰间系着一条印着卡通柴犬图案的围裙——那是从她记事起就一直在家里放着的,挺旧的。
她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料理书,书页上也沾着崭新的油渍。
"……妈的。"
冴盯着菜谱上那行"将洋葱切至均匀的薄片"看了足足三十秒,然后抬手,一刀下去。洋葱在砧板上裂成大小不一的碎块,边缘参差不齐,活像被某种小型爆炸物炸开的。她啧了一声,把那些歪歪扭扭的碎片拨进旁边的碗里,又重新拿了一个洋葱。
几分钟后,第二个洋葱的命运并没有比第一个好多少。
冴将菜刀往砧板上一插,双手撑着料理台边缘,低着头,浅金色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表情。厨房里只剩下排风扇低沉的嗡鸣声。
这颗洋葱切完之后还要做成菜,端到那个洋鬼子面前。
想到这里,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其实她从昨晚就开始纠结这件事了。输了比赛回到家之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闷了半个小时,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比分——9:4,9:4,9:4。
那个数字像是被人用烙铁烫进了她的大脑皮层,每次回想都带着灼烧般的刺痛。
然后她想到了"做饭"这件事。
鬼塚冴的母亲因为难产而去世。
母亲走后,鬼塚龙司忙于扩张帮派势力,家里最长的时候连续半个月只有她一个人。她那时候还太小,够不着灶台,只能踩着板凳给自己煮泡面。后来渐渐长大了,不再需要板凳了,但她对做饭这件事始终谈不上热爱——那是生存技能,不是兴趣。
再后来,鬼塚组越来越庞大,她身边从不缺人伺候。出门有跟班,回家有佣人,厨房就渐渐从她的生活里退了出去。那把菜刀她大概有五六年没正儿八经地握过了。
如今重新站在这里,她感到了一种很陌生的情绪,说是紧张也不准确,说是烦躁也太过简单——那是一种混着不甘,别扭,以及某种不愿承认的"在意"的复杂东西。
简单概括一下,她不想做得好吃。
如果做得好吃了,那个洋鬼子尝到之后露出满意的表情,她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觉得浑身难受。
可做得难吃就更不行了,她丢不起那个人。
那洋鬼子嘴上肯定不会说什么,但她仿佛已经预见未来,从那张恬淡到欠揍的脸上读出了"我在看你会做出什么来"的审视目光。
两种结果都让她不爽。
冴站在厨房里,手里握着菜刀,面前摆着半颗被她切得惨不忍睹的洋葱,就这么陷入了某种近乎哲学层面的苦恼之中。她甚至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那个洋鬼子提出这个赌约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预料到了她会陷入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
"……操。这狗日的还真会给人出难题。"
她骂了一句,但声音里罕见地没有多少怒意,更多的是一种无力回天的疲惫。她把那半颗洋葱也丢进碗里,转身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猪肉,决定换个简单点的菜式。至少煎猪排不需要切那么细。
于是厨房里再次响起了锅铲碰撞的声响。这一次比刚才顺了一些,但进度依然慢得像蜗牛爬坡。冴每隔几分钟就要停下来翻那本料理书,皱着眉辨认上面被油渍模糊的字迹。偶尔她会因为火候不对而猛地关掉灶火,发出一声低沉的咒骂,然后重新点火再来。
她就这样在厨房里停了又做、做了又停,硬生生磨蹭到了深夜。
玄关处传来沉重的开门声时,冴正把第三块煎焦的猪排放进嘴里尝味道。那肉的外皮焦得像木炭,里面却还带着一丝生涩的粉红。
她皱着眉头咽下去,感觉像吞了一块烧过的橡胶。
"我回来了。"
鬼塚龙司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低沉、稳健,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者特有的从容。他换鞋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响,但冴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她手忙脚乱地将那盘失败品塞进洗碗槽,打开水龙头冲掉痕迹,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靠在料理台边。
鬼塚龙司走进厨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那身高185cm、平日里嚣张跋扈到让人不敢直视的女儿,正穿着一件印着柴犬的卡通围裙站在灶台前,身后是一锅正在咕嘟冒泡的味噌汤,空气中飘着某种介于焦糊和鲜香之间的暧昧气味。
他沉默了三秒。
"……你没吃饭?"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关切。
"吃了。"冴面不改色。
"那这是在做什么?"鬼塚龙司的目光扫过操作台上狼藉的砧板、几片切得歪歪扭扭的蔬菜、以及垃圾桶里显然不止一份的失败品,眉毛微微挑了起来。
"做明天的早饭,不行?"
"你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做早饭了?"
"……最近想换了口味,不行?"
鬼塚龙司没有再追问。他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的动作不急不缓,眼皮半垂,似乎对女儿的反常行为已经失去了兴趣。
厨房里安静了大约两分钟。冴假装专心致志地搅动锅里的味噌汤,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自然,但她的后背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正在压着她的脊椎骨。
"给别人做的?"
鬼塚龙司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但每个字都精准地落进了冴的耳朵里。
冴手里的汤勺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你今天做菜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鬼塚龙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平时你做给自己吃,能省则省,配料随便丢。今天你在量——盐、糖、酱油,每一勺你都在量,这是做给别人吃的架势。"
冴的嘴角抽了一下,她确实在量。
那本料理书上的配方写得很清楚。
"……跟朋友约好了,明天带饭。"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语气刻意放得松散,但握着汤勺的手指关节已经微微泛白。
"朋友?"鬼塚龙司放下了茶杯,杯底触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轻响,指节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什么时候有会约饭的朋友了?"
冴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汤勺往锅里一丢,双手叉腰,侧过脸狠狠地瞪了父亲一眼:"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我自己的事自己处理,跟你有关系吗?"
鬼塚龙司没有被她的气势压住。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与冴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眼睛里,忽然掠过一丝了然的光。他似乎在思考什么,沉默持续了数秒,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忽然变得柔和了几分:
"有了这样的朋友,倒也好。"
冴的身体僵住了。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围裙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怎么——"
鬼塚龙司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冴面前。虽然只比冴矮了几厘米,但他那股沉淀了几十年的极道首领的威压感,在这一刻却几乎让整间厨房的空气都凝滞了。他抬手拍了拍冴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明天中午,把这个朋友带回家来。"
冴猛地抬头:"什么?"
"我说,把他带回来。"鬼塚龙司的语气平静,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跟他在学校那种地方,能谈出什么来?人多了眼杂,话也说不透,我也想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
“怎么就要带到家里见见,这是哪种朋友?”
冴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她知道父亲的脾气——他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就意味着已经下了决定。任何反驳都只会延长这个难堪的对话。
冴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丝嘲讽,但更多的是疲惫。
“嘁……行吧行吧。”
冴站在原地。
她深吸了一口气,接着放下了菜刀。
第二天中午,阳光透过岭明大学智能教室的落地窗洒进来,将空气中的浮尘染成淡金色,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大部分学生已经涌向了食堂。
V正坐在第二排的位置,指尖翻阅一本书脊烫着英文标题的旧书,桌角放着一盒半开的巧克力。
她伸手去拿,指尖还没触碰到盒沿,忽然感到身侧的阳光被一片巨大的阴影遮挡了。
她抬起头。
鬼塚冴站在她面前,没有穿那件改短的校服,而是一件黑色的机车夹克,里面是紧身白T恤,勾勒出紧实的腰线。
她站在V面前,表情极其复杂,像是有一百句话挤在喉咙口互相堵路,结果一句都说不出来。
V合上书,微微歪了歪头,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冴:"中午好,鬼塚同学。"
冴的喉结动了动。她沉默了三秒,然后巴掌拍在桌子上,力道大得桌面发出一声闷响。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V,琥珀色的瞳孔里翻涌着一种被架在火上烤的烦躁与不自知的其他情绪。
"赌约我认…"她顿了顿,然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了最后一句话,"…但是老头子说了,让你今晚来我家吃,我真是想不明白为什么。"
空气凝固了两秒。
V看着冴那张写满了"不情愿"但硬着头皮执行的脸,目光在对方的眉梢停顿了一瞬,她在思考。
"……你他妈怎么不说话?"
“很遗憾,鬼塚同学,我很感谢令尊的好意,不过我这些天晚上都已经有了安排,如果接受了您的邀请,那么我之后的安排全部都会被打乱,这会让我很为难,我想令尊是能够理解我的难处的吧?”
冴盯着V多看了两秒。那张脸上没有嘲讽,没有推脱的痕迹,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但正因为如此,冴反而无法判断这是真的婉拒,还是某种更高明的"以退为进"。
“怎么,是瞧不上我家吗?觉得去黑道家里吃饭很丢脸?”
她眯起眼,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挑衅。
“鬼塚同学,我们现在是以同学的身份在进行沟通。”
V的语调没有任何变化。
“不过请转告令尊,我非常感谢他的好意。如果他愿意,我可以安排下周的某个时间。”
“谁在乎那个。”
鬼塚冴啧了一声转过身去大步朝门口走去,步伐比来时更快了几分,反正她对老头子是有交代了。
V目送那个身影彻底消失,然后收回目光。
她伸手打开桌角的巧克力盒,取出一块深褐色的方形薄片,放入口中。可可的苦味在舌尖化开,慢慢散出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