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塚家的客厅里,暖黄色的壁灯将深色木质墙面的纹理照得柔和而清晰。
鬼塚冴靠在沙发靠背上,长腿交叠搭在茶几边缘,手里把玩着一枚打火机——金属外壳在指间翻转,发出规律的咔嗒轻响。
"……所以她说晚上有安排,来不了。"
她用了尽可能随意的语气,眼睛盯着打火机上反射的天花板灯光,刻意不去看父亲的表情,这句话她已经在脑子里排练了好几遍,说出来的时候甚至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总之松了口气。
鬼塚龙司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半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缓慢融化,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沉默地喝了一口酒,然后将酒杯放在膝盖上,指尖沿着杯沿轻轻转了一圈。
"她拒绝了。"
"对。"
"用的什么理由?"
冴终于把视线从打火机上移开,瞥了父亲一眼:"说这些天晚上都已经有安排了,如果来我们家会打乱她的计划,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龙司微微颔首,脸上没有明显的不悦,但也没有接受的表情。
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沉,保持几秒的沉默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观察后得出的结论式的平静:
"很有意思,冴,你交了个挺有个性的朋友。"
冴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这个朋友,不知道你是谁吗?"龙司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冴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根本不想承认也不认为V是她朋友。
"……你想得太多了,人家不知道。"冴把打火机往茶几上一丢,金属碰撞大理石发出一声脆响,"也许就是不想来,哪有那么多弯弯绕。"
龙司没有再争论,他只是用一种冴看了就心烦的,了然的目光看了她一眼,然后放下酒杯,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今晚有会,不用等我。"
"知道了。"
冴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听着父亲的脚步声穿过走廊、拉开玄关大门、然后重新合拢。客厅重新安静下来。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猛地坐直身体,把打火机揣进口袋,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她需要点别的来转移注意力。
夜色在东京港区的高楼缝隙间流淌。霓虹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晕开成彩色的斑块,空气里混着居酒屋飘出的烤串香气和出租车驶过时带起的尾气味道。冴没有开车,只是沿着坡道慢慢往下走,指间夹着一根刚点燃的Seven Stars,烟雾在夜风中被拉成一条细线。
这个时间段的港区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西装革履的下班族三五成群地钻进路边的居酒屋,年轻女孩们踩着高跟鞋在便利店门口买冰淇淋,偶尔有穿着时髦的情侣从精品店走出来,手里拎着印有烫金logo的纸袋。
冴走在这些人流中,185cm的身高让她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她微微垂着头,把烟送到嘴边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以此刻意避免和任何人有目光接触。
她不需要被人认出来。鬼塚冴在港区的夜生活圈子里多少有些名声,但今晚她只想一个人待着,把脑子里那些关于厨房,洋葱,味噌汤以及"这些天"的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冲淡掉。
具体用什么方式冲淡,她还没想好,总之先走着,也许走着走着她会突然想喝上一杯。
然后她停住了。
她本来只是随意扫过,然后瞳孔自动锁定了某个轮廓。
前方大约二十米处,一家灯火通明的便利店门口,站着两个她认识的人。
一个是她班上的女学生,不起眼到冴都不知道她的全名,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抱着两瓶罐装茶,正微微侧过头听着另一个人讲话,脸上带着那种初春夜风里特有的微微发红的浅笑。
另一个人,穿着米白色的薄风衣,深色长裤,肩头落着一片不知从哪棵树上飘来的樱花瓣,她的侧脸在便利店的灯光下轮廓分明,混血特有的深邃五官被柔和的光线勾勒出一种冷淡的美感。
她正偏着头,对身边的女生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V。
冴的瞳孔猛然收缩,她手里的烟在指间被捏得变了形,烟灰簌簌落下,随后被夜风吹散。
她站在原地,盯着那两个人,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一次剧烈的情绪运转——怒火涌上心头。
她被拒绝了,而拒绝的理由是"晚上有安排",她以为"有安排"指的是穿着礼服出现在某个政商名流汇集的高级晚宴上,或者至少是某个跨国视频会议,某个家族事务,某个值得她V大小姐亲自出面的"重要场合"。
结果呢?在便利店门口陪一个同班女生买茶?
就这?
冴感到一股热流从胸口猛地窜上来,烧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迈开了步子,大步流星地穿过人行道,鞋底踩在柏油路面上的声音带着一种兴师问罪的气势。她走到那两个人面前,然后在她们惊诧的目光中站定。
V抬起头,看到冴那张写满怒意的脸时,表情只是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那种令鬼塚冴恼火的平静。
"晚上好,鬼塚冴小姐。"
那个女生已经吓得后退了半步,手里抱着罐装茶的手指收紧,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浑圆。她当然认识鬼塚冴,整所学校没人不认识鬼塚冴。但此刻她显然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是问好,是逃跑,还是立刻假装自己不存在。
冴根本没看旁边那个不起眼的女生。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钉在V身上,琥珀色的瞳孔里翻涌着一种被羞辱后的灼热。她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这就是你说的'安排'?"
V微微歪了歪头,似乎是在确认冴这句话的逻辑指向,然后她开口,语气平和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我和佐佐木同学约了今晚有事,这是三天前就定好的行程。"
"三天前就定好的——"冴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度,又在意识到这里是校外而人很多后硬生生压了回去,但那股暴躁已经从每一个音节里渗了出来,"“老头子可是鬼塚组的掌权人,亲自开口请你去家里吃饭,这种面子,整个港区有几个人能拿到?你他妈倒好,陪一个这种货色,也不愿意来——你是不是觉得,去我家吃顿饭,有辱你那高贵的身份?你这虚伪自作清高的自大狂!"
V沉默了一瞬。她看着冴,目光在对方因为恼怒而微微泛红的眼尾停留了片刻,然后轻声开口,语调没有任何波动,却带着一种让冴更加上火的,极其理性的从容:
"这两件事在我看来,基本是相同的。"
冴愣住了:"……什么?"
"你是想问,为什么我选择陪佐佐木同学散步,而不是接受令尊的邀请,对吗?"V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正在向冴解释一个简单的算术问题,"答案是:这两件事在我这里处在同一个优先级上。二者没有孰轻孰重。"
佐佐木绫乃在V身后微微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她的目光在V和冴之间来回跳动,表情从恐惧渐渐转为困惑,随后是复杂的夹杂着惊讶的动容。
“如果鬼塚冴小姐认为这是某种轻视,那或许是您将这件事预设了某种您期待的,却并不存在的恶意——就像您对待佐佐木绫乃那样。”
冴瞪着V,嘴唇动了动,但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角度,V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中了她。
而让冴愤怒的不止是V选择了去做什么,V在做出选择的时候,把鬼塚冴的父亲——以及由此延伸出来的鬼塚冴本人——放在了一个"需要被排序"的位置上。
在V的认知里,鬼塚冴不是特殊的需要被优先对待的那一个,她只是"日程表上的一个条目"。
这个发现比任何直接的拒绝都更让冴感到刺痛,她猛地踏前一步,近到V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着Seven Stars烟味的夜风气息,她的右手已经微微抬起,指节弯曲成一个即将攥紧的弧度,眼底翻涌着某种即将突破理智边界的暗流。
"你他妈——"
“这是校外,这里行人很多,监控覆盖也齐全。如果您在这里动手,后续处理起来会很麻烦。”
冴的手臂僵在半空中,指节缓慢地松开,又重新攥紧。
她死死盯着V,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的怒火正在被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混杂了不甘与不甘之外的其他东西的情绪。
"……行。"
她说出这个字的时侯,声音低得像从喉咙底部刮出来的。她后退一步,又一步,目光始终没有从V身上移开。
"行,你有理,你他妈永远有理。"她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危险的弧度,那表情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某种自我防御式的扭曲,"排在她后面是吧?好,那下次排到你的时候,最好提前跟老娘说一声——免得老娘像现在这样。"
她猛地转过身,大步朝来时路走去。夜风灌进她黑色机车夹克的衣摆,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街角霓虹灯的闪烁里。
佐佐木绫乃这才终于敢呼出一口气,她攥着罐装茶的手指都已经指节泛白。
"……V同学,你和鬼塚同学之间,到底是——"
"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V从她手里接过其中一罐茶,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罐身时微微停顿了一下,"我们走吧。"
佐佐木绫乃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继续问下去。
她默默地跟在V身边,两人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便利店门口的灯光在她们身后渐渐缩小成一个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