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安全屋

作者:nodog 更新时间:2026/6/26 23:40:38 字数:9180

走出双子塔,外面的世界比他进安全屋之前更安静了。那种人群已经疏散完毕、只剩下警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的安静。

碎裂的柏油路面上散落着漫展的残骸。一个被踩扁的猫耳发箍。一张被风吹到路灯上的空洞主题区宣传海报,上面印着“真实还原规则怪谈体验!限时特惠!满五人团购送限定周边”。海报的一角被撕裂了,“限时特惠”四个字只剩下了“限时”。

路灯还在亮。有几盏在闪,忽明忽暗地照着一家便利店的碎玻璃门。门口的饮料柜倒在地上,花花绿绿的瓶子滚了半条街。有一瓶可乐滚到了林北脚边,他没捡。

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关了门。有几家的卷帘门只拉了一半。一家面包店的橱窗里还摆着昨天的可颂和菠萝包,玻璃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店主已撤离,面包免费自取。上帝保佑双塔区。”下面压着一串钥匙。

他在红绿灯路口停了一下。灯还在运转,红色和绿色交替闪烁,但路口已经没有车了。东南方向的路牌歪了四十五度,箭头指向一条商业街。远处天空中那个巨大的黑色球体似乎比半小时前更低了——覆盖在球体表面的油光正在以某种规律流转,每隔几秒就有一道光纹从球体底部蔓延到顶部,再消失。像是在读取什么。或者像是在呼吸。

防空警报还在响,但声音比之前远了一些。可能是他正在离开市中心最密集的警报覆盖区,也可能是他的耳朵已经开始习惯这个频率了。就像习惯了头顶那架无人机的嗡嗡声——它还在,一直跟着他,红色指示灯规律地闪烁。

通讯终端震动了一下。私密信息,发件人“空洞对策委员会·后勤保障部”:

**“编号CN-0217-0001,您的通关录像已被教学部门标记为参考案例。补充通知将在24小时内发送。目前您的直播间排名已升至第2位,同时在线观众约三千七百万。建议您在后续任务中注意言行。您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全球直播。”**

林北盯着“三千七百万”看了三秒,回头看了一眼无人机。无人机无辜地闪着红灯。

“……你们这直播有没有隐私保护协议?”

终端又震了一下。自动回复:“您的提问将在排队序列中处理。当前队列位置:第89位。预计等待时间:约90分钟。”

“当我没问。”

他把终端塞回口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着无人机竖起一根手指:“如果我在空洞里需要上厕所,你们最好有相关的规定。”

无人机沉默了一秒,投射出一行字:

**【您的建议已记录。将在排队序列中处理。当前队列位置:第90位。预计等待时间:约91分钟。】**

“……你刚才不是还说89位吗?”

无人机没有回答。

林北决定不再跟无人机聊天。

他路过那家面包店的橱窗时,在玻璃反光里瞥到了自己的脸。脚步顿了一下。玻璃里的倒影比他记忆中柔和了半个色调——下颌线条还在,但原本棱角分明的地方被磨圆了一点,像是被人用橡皮擦在素描的边缘轻轻擦了一下。他凑近玻璃,对着反光中的自己歪了歪头。倒影里那个有着长睫毛和尖下巴的人也跟着歪了歪头。睫毛是真的变长了,微微上翘,像是偷偷去接了假睫毛。作战服的领口卡在喉结下方,那里原本有一个硬硬的凸起,现在只剩一圈浅浅的弧度。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指尖碰到的是半软的软骨。

“你在看什么?”陈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看我比班花好看。”

“……你刚才在百货公司里说过一遍了。”

“现在更好看了。”林北把脸从玻璃前移开,正了正作战服的领口,把那一圈弧度遮严实。“走吧。”

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个人。

那个人靠在路牌杆上,面瘫脸,死鱼眼,深蓝色校服上沾着灰尘和血迹。血迹大部分在左肩上,喷溅的角度很别扭。校服袖口少了一颗扣子,领口松了两颗,里面露出一截被扯变形的T恤领子。头发比平时更乱,但表情和平时完全一样——就是那种“世界末日关我屁事”的表情。

陈默。

林北停下了脚步。

两人对视了大概三秒。街上很安静,远处有空洞警报在响,路口的红绿灯从红色跳到绿色再跳回红色。一阵风从商业街的方向吹过来,卷起了地上的半张宣传海报。林北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碎发搭在了睫毛上。他把碎发撩开,动作很小,但陈默注意到了——他的手指在碰到头发时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摸一件不太熟悉的东西。发质比之前细了。

陈默抬起一只手,做了个“哟”的手势。动作幅度很小,手只抬到肩膀高度就放下了。

“你睫毛变长了。”陈默说。

“……就这一句?”

陈默的目光在林北身上扫了一遍,从头到脚。在作战服上停了两秒,在通讯终端上停了一秒,在林北的脸上停了半秒。

“裙子换了。”

“作战服。委员会发的。”

“喉结又小了。”

“还有呢?”

“皮肤白了。头发细了。站姿和以前不一样——重心偏后。可能是髋骨在变宽,你的身体在自动调整站立角度。指甲盖上的月牙比半小时前小了一圈。”陈默顿了顿,“你刚才对着玻璃照镜子的时候,先歪头再撩头发,顺序和以前是反的。以前你先撩头发再歪头。”

林北盯着他。“……你观察得也太仔细了。”

“十二年。”

“什么十二年?”

“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数。每次你换了新发型、买了新衣服、脸上长了个痘,你都会照镜子。你照镜子的时候我都在旁边。十二年的数据积累。”

林北深吸一口气。“所以你现在是我的身体变化数据库。”

“对。数据库显示你现在的睫毛长度比半小时前增加了约百分之二十。如果你继续用能力,下一次循环的时候睫毛可能会更长。”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吓人。”

“你说过。十二年前。”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显示。他把屏幕转向林北——空洞攻略直播的画面,见证者系统的官方直播间。画面里的林北正在安全屋里换衣服。弹幕刷屏的速度太快,看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出有大量重复的感叹号和问号。

“从你穿着女仆装逃命开始看的。你从百货公司摔出来的时候,直播间排名是第十七。你换衣服的时候升到第二。”

“……你看了全程。”

“嗯。包括你说‘我怎么比班花还好看了’那段。”

林北闭上眼睛,在心里数到三。然后睁开。

“那段是意外。”

“哪部分是意外?说那句话,还是变好看?”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的事说出去。”

陈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死鱼眼微微眯了一下——这是他在说“你试试”时的表情。

“你怎么没死?”林北问。

陈默把手机收回口袋。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

“天空裂的时候我在会场外等你。你说两点换班——让我帮你带奶茶,你还没给我钱。”

“奶茶呢?”

“洒了。”陈默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空洞裂开的时候被卷进去了。和你那个百货公司不是一个。另一个。小的。像一个破了的乒乓球。灰白色的,表面全是裂纹。我进去以后发现里面就一条规则。”

“什么规则?”

“‘不能有超过一个人的重量。’”

林北等着他继续。

“里面已经有人了。好几个人。比我先到。他们在抢一块石头——那块石头踩上去才不会触发规则。人太多,超过重量,地板就开始往下塌。规则是‘不能有超过一个人的重量’,但如果有两个人同时站在同一块石头上,石头的承受力会翻倍。我没来得及算。有个人摔下去了。他摔下去的时候血喷过来的。”

“你怎么出来的?”

“我没算规则。我把那块石头用重力压碎了。地板不塌了。空洞就自己崩了。可能它只设计了‘遵守规则’和‘违反规则’两种结果,没考虑到有人会把承载规则的东西压碎。压碎之后我就在会场外面的地上躺着。手机还能用。直播间开着。你正在跟一个汽油球吵架。”

林北看着他。左肩上的血迹已经干透了,变成了暗红色。锁骨上有一道擦伤,不深,但很长,从锁骨延伸到肩膀。

“你那道伤——”

“擦了一下。”

林北没有追问。但他的脑子开始转。陈默的觉醒模式和他不完全一样——他是在绝境中分析规则、找到漏洞、用逻辑攻击规则本身。陈默没有分析规则,陈默是把承载规则的东西直接压碎了。两种完全不同的方式,但触发了同一种结果:觉醒。

他想起刚才在镜中百货公司里触发剪裁能力的瞬间——看到第46.3条,视野里突然出现虚线,然后那种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蔓延到掌心。那是某种东西在他脑子里打开了一个开关。陈默的开关是怎么打开的?压碎石头的瞬间?还是看到人摔下去的时候?

“你怎么觉醒的?”他问,“具体是什么时候?”

陈默想了想。“石头碎的时候。我听到一个声音——脑子里的,像有人在我耳朵里敲了一下。然后我的手就能感觉到石头了。能感觉到它的重量分布,哪个部分最脆,哪个方向最容易碎。我把那个最脆的点捏了一下,它就碎了。”

“所以你觉醒是因为你破坏了规则的核心载体。”

“可能。”陈默说,“你呢?”

“我看到了一条隐藏条款。它和主规则之间有矛盾。我看到了那个矛盾——然后我就感觉到了一把剪刀。不是真的剪刀,但——”他蜷了一下右手手指,“我能感觉到它在手里。”

陈默沉默了两秒。“所以你是看到矛盾就觉醒,我是破坏规则载体就觉醒。”

“每个人的觉醒方式不一样。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必须先在空洞内部面临生死威胁。”林北顿了顿。他刚才在安全屋里扫过一眼委员会终端的入门指南——时间不够细看,但关键信息记住了。“空洞的规则体系会扫描进入者的思维模式。当你的思维模式和某种规则对抗方式产生共鸣时,空洞会把这种共鸣投射回来,变成你的能力。所以觉醒的能力类型和你的思维方式高度绑定。”

“你的思维方式是找漏洞。”

“嗯。”

“我的思维方式是什么?”

“把复杂问题简单化。”

陈默想了想,点了点头。

林北把这些信息存进脑子里。重力操纵,范围三米,载重在一辆面包车和一辆公交车之间。辅助型能力,控制大于攻击。

“你现在要去哪?”陈默问。

“东南方向2.3公里。Ⅱ级空洞。还有大概——”林北看了一眼视野里的倒计时面板,“十一分钟扩散到市区。”

“一个人?”

“目前是。”

陈默从路牌杆上直起身,拍了拍校服上的灰。他走到林北旁边,面向东南方向。死鱼眼在灰色的天光下看起来比平时更没精神,但动作没有犹豫。

“现在是两个人了。”

林北看着他。这句话在陈默嘴里说出来,像是在说“现在是两点十五分”。

“你确定?Ⅱ级空洞比Ⅰ级难。我刚才那个百货公司差点死在里面。”

“你死了吗。”

“没有。”

“那不就行了。”

林北盯着他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过身,面向东南方向,继续往前走。风吹过来的时候他又撩了一下头发——这次他意识到自己又在撩头发,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假装是在调整作战服的领口。陈默在他身后半步,死鱼眼捕捉到了这个动作,但什么都没说。十二年。他攒了十二年的林北行为数据库。刚才那个动作的偏差值大概在百分之三左右——还在误差范围内,但已经不是以前的林北了。

走了几步,林北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说你一直在看直播。”

“嗯。”

“我换衣服的画面你看到了。”

“看到了。”

“……弹幕说什么?”

陈默拿出手机,划了几下屏幕,用他那标志性的、毫无波澜的语气念了出来:

“‘女仆装没了。’‘作战服好帅。’‘等等这人是男的女的?’‘女的,你看睫毛。’‘不是你看她喉结。’‘喉结好像又小了一圈。’‘现在是讨论喉结的时候吗双塔区要没了。’‘我不关心双塔区我只关心女仆装。’‘女仆装赛高。’”

陈默把手机收回口袋。“最后两条是同一个人发的。”

“你认识?”

“IP地址是你家小区的。”

林北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碎发又搭在了睫毛上,他没撩,只是眨了眨眼,睫毛忽闪了一下,那个动作显得比平时更委屈——生理性的,不是刻意的,他的眼睛现在比半小时前更容易迎风流泪,睫毛变长后眼睛对风的敏感度也变高了。

“……那是我爸。”

“我知道。”

“我爸在看我的直播。”

“嗯。”

“他在发‘女仆装赛高’。”

“你爸的审美一直很好。你妈在旁边点赞。”

林北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睫毛上沾了点灰,他抬起手指想去揉眼睛,又想起手上可能有灰尘,于是改用手背轻轻蹭了一下眼角。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转过身继续走,脚步比刚才快了大概百分之三十。低头的时候发尾扫过后颈——他后颈的毛孔在变细,对触感的敏感度在上升,发尾扫过皮肤的痒意比以前更明显。他缩了一下脖子,又伸手去撩头发,撩到一半强行把手收回来。

陈默跟在他身后,步伐依然不紧不慢。死鱼眼盯着林北收回去的那只手——一秒后林北又把那只手伸出来,把头发别到耳后,然后假装在揉后颈。就像一只猫在舔毛的时候发现有人在看,停顿片刻,然后继续舔。

两人沉默地走了大概半条街。沉闷的沙沙声变成了两双靴子踩着碎石的声音。头顶的无人机还跟着,红色指示灯规律地闪烁。远处天空中的漩涡还在扩大,球体表面的光纹还在流转。防空警报还在响——但林北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听不到它了。它没停,是他的大脑把它归类成了背景噪音。

就像百货公司里的钢琴曲。

商业街尽头,空洞的入口清晰可见。

一栋六层高的百货大楼——双子塔百货的旗舰店,和漫展所在的商场是同一家连锁。整栋楼的外墙正在褪色,从浅灰色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一种旧照片一样的暗黄。大楼入口处的旋转门还在缓慢转动,但转动的速度不均匀——快两秒,慢一秒,像一台齿轮卡住的老钟。

旋转门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透过那层扭曲看进去,能看到大楼内部的灯光——一片暖黄色的、和镜中百货公司一模一样的柔光。但比那个更暗一些,色调偏红,像在灯光前面蒙了一层薄纱。

入口上方挂着一块电子横幅,滚动着一行循环播放的红字:**Ⅱ级空洞·萌芽——标准小队配置建议——未授权人员请勿靠近。**

林北在入口前停下,打量着那扇旋转门。

“你对Ⅱ级空洞了解多少?”陈默问。

“直播看过。Ⅱ级比Ⅰ级多两样东西:隐藏规则和主动攻击性。Ⅰ级的威胁是规则陷阱,你不违反规则就没事。Ⅱ级的规则本身会主动引导你违反它。”

“怎么引导?”

“比如给你两条规则,看起来都不违反,但执行任何一条都会导致违反另一条。或者给你一条规则,但把规则的关键部分藏起来,等你触发之后才知道后半句是什么。”林北顿了顿,“还有一种情况——空洞内部不止一套规则。不同的区域有不同的规则,交叉区域会有规则冲突。标准小队配置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

“我们现在有两个人。”

“对。一个分析规则,一个试探规则。没有人负责破局。”

“你有剪刀。”

林北下意识地蜷了一下右手手指。剪刀。那个能力——看到规则之间的虚线,找到死结,然后用剪刀剪开。他还没真正用过。他只是感觉到了那种触感。冰凉的金属,手柄贴合掌心,刀刃张开时铰链轻微的阻力。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召唤它,不知道它的触发条件是什么,不知道它会不会像上次一样只有在特定情况下才会出现。

“那个能力,”他说,“我还没学会怎么主动用它。”

“上次是怎么触发的?”

“看到优惠券协议里的一条条款。然后突然就能看到规则之间的虚线了。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打开了一个开关。”

“那这次再找一个类似的条款。”

林北看了他一眼。纯逻辑推理。在陈默看来,能力触发是一个可以被复现的过程,就像做实验:上次的条件是看到一个隐藏条款,这次只要找到另一个隐藏条款,开关就会再次打开。

“不一定有用。”

“那也比没有好。”

林北没有反驳。他重新看向旋转门。电子横幅上的红字还在滚动——“标准小队配置建议”——然后闪烁了一下。就在他准备迈步的时候,通讯终端震动了。

连续震动。紧急通讯的提示。全息画面自动弹开。

画面上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四五岁的女性。黑发,齐耳短发,黑眼圈浓得像被人揍了两拳,穿着委员会的标准制服。她身后的背景是一间灯光昏暗的办公室,墙面上挂满了监控屏幕,每一块屏幕上都闪动着不同的空洞攻略画面。有一块屏幕上正在播放林北和陈默站在旋转门前的实时画面——他能看到自己举着终端的姿势从屏幕里被直播出来。延迟大概半秒。

“编号CN-0217-0001。”她的声音和她的表情一样扁平,“我是你的专属监察官,苏眠。你的身体变化数据我已经看到了——第一次通关后表皮黑色素减少约百分之四十,睫毛长度增加约三毫米,喉结体积缩小约百分之三十。你在安全屋里换了衣服,但跳过了基础体检环节。体检设备就在物资柜旁边,你从它面前走过去了。两次。”

林北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又继续了。

“下次请先体检再换衣服。你现在的状态进入Ⅱ级空洞,风险评估等级是橙色。我不会阻止你,但我会全程监控。”她顿了顿,用电子笔在 clipboard 上划了一下,“你旁边这位是?”

“陈默。我发小。重力操纵。自己觉醒的。没注册。”

苏眠的目光转向陈默,在屏幕上打量了他大概一秒。

“校服上的血迹喷溅角度不对。锁骨上的擦伤是钝器摩擦造成的。你在空洞里遇到了什么?”

陈默沉默了一秒。“一块石头。”

苏眠没有追问。她又划了一下clipboard。“未注册对则师,能力重力操纵,范围推测三米以内。我会在系统里补录临时编号。编号会在四十分钟内生成。在拿到编号之前不要死。”

“……你是监察官还是后勤?”陈默问。

“监察官不管后勤。但后勤现在忙不过来。”

陈默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

苏眠的注意力回到林北身上。一个文件包从委员会服务器传输到了林北的通讯终端上。文件包名称:《Ⅱ级空洞通用规则参考(版本4.7)》。

“不要全信。参考。这份手册是基于过去三十年的空洞攻略数据编写的,但每一次空洞入侵都会出现新的规则变体。统计数据显示,Ⅱ级空洞中约有百分之二十三的规则不在这份手册的覆盖范围内。”她顿了顿,“你的直播间排名现在是第二。同时在线观众约三千七百万。请尽量不要在镜头前说脏话。你说的每句话都会成为监察报告里的引用,包括刚才那句‘这喵的到底是个什么事儿啊’。”

“……我那句是自言自语。”

“直播间的麦克风收得到。还有你换衣服的时候说的那句‘终于’——声音很清晰。建议下次换衣服的时候手动关闭通讯终端的音频输入。开关在终端侧面,红色按钮。”

林北低头看了看终端侧面的红色按钮。他换衣服的时候没关。

“……你全程听到了。”

“我全程监听到。我没有看画面。”苏眠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直播间有画面。三千七百万观众看到了你的作战服内搭。灰色的。很普通。弹幕很失望。”

陈默在旁边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鼻息。

林北闭上眼睛,在心里数到五。“还有别的事吗,监察官?”

“暂时没有。另外,关于觉醒者数量的问题——”苏眠划了一下clipboard,似乎在调取某份数据,“第二次入侵爆发至今,双塔区已确认的觉醒者远不止四十七。委员会目前统计到的登记外觉醒者约有一百二十名。他们大多是灾难发生时被卷入空洞的普通市民,觉醒后自行逃生,尚未被纳入委员会系统。我们的人手不够,登记需要时间。你现在看到的‘四十七’只是注册过的,实际数字每天都在变。”

“一百二十个。”林北说,“加上原来的四十七——”

“近一百七十。但登记外觉醒者没有经过训练,能力不稳定,死亡率很高。委员会正在优先派遣注册对则师,同时尽量收拢登记外的觉醒者。”苏眠推了一下并不存在的眼镜,“所以如果你在空洞里遇到陌生人突然使用能力,不要惊讶。他们可能刚觉醒,也可能下一秒就因为能力失控死掉。建议保持距离。”

“要多远?”

“至少比你旁边那位远。”

陈默看了一眼苏眠。苏眠没有看他。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眼神交流,但林北感觉到了一种奇妙的默契——两个面瘫之间不需要语言。

“还有别的事吗?”

“暂时没有。进入空洞后通讯可能会中断。如果中断,我会在通讯恢复后第一时间联系你。如果你在空洞里死了——”她划了一下clipboard,“我会写一份报告。然后联系你的家属。所以不要死。写报告很麻烦。”

通讯挂断。全息画面消失。

“她挺有意思的。”陈默说。

“她刚才说不要死的时候语气和说写报告的时候完全一样。”

“嗯。说明她真的觉得写报告很麻烦。”

林北正准备踏入旋转门,终端又震了一下。一条低优先级的公共通知,来自委员会信息频道。标题是:“双塔区漫展会场上空洞遇难者名单(第一批)”。

一千多个名字按字母顺序排列。他在S开头的那一栏里看到了三个字。苏晓晓。女。十七岁。死因:漫展会场上空洞首次裂开时位于直接冲击区域,被卷入未评级空洞,规则触发后死亡。

林北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比他早三分钟。在同一个漫展会场,不同的位置。三周前她把成绩单推回给他,推了推眼镜,说“第九不是第十”。三年里她在各种场合用同样的微笑和同样精准到毫秒的反光让他哑口无言。她做这些事的频率太高,高到他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不再出现。

“怎么了?”陈默问。

林北没有回答。他把名单从头划到尾,又从尾划到头,然后面无表情地把终端转向陈默。碎发又搭在了睫毛上,他没撩。

“你看这个。”

陈默低头看屏幕。死鱼眼在“苏晓晓”那三个字上停了一下。沉默了片刻。他和苏晓晓不算熟,但他知道这个女人对林北来说意味着什么——十二年来唯一一个能在逻辑上把林北逼到绝境的人。

“……是她。”

“嗯。死了。”林北把终端收回口袋,语气很平,“她之前说过要来漫展验收我穿女仆装的成果。现在验收不了了。”

陈默看着他的表情。林北的脸上没有悲伤,没有震惊。他的眼睛在S字母开头的那一栏里又扫了一遍,然后微微眯了一下。

陈默认得这个表情。这是林北在计算时的表情——和他在自习课上分析年级前五十排名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你在想什么?”陈默问。

“我在算。”林北说,“第一批名单是一千多个名字。漫展会场当时至少有两万人。按这个比例,最终死亡人数可能在三千到五千之间。这些人的死因大部分是‘规则触发后死亡’——说明空洞给他们设了规则,但他们在规定时间内没完成。如果能提高普通人对空洞规则的应对能力,死亡率至少能降一半。”

他看着那份名单,脑子里自动跳出了那些他曾经威胁过、陷害过、下过泻药的名字。他重新扫了一遍。十二个人,他记得每一个。这份名单上出现了一个——那个拒绝配合的学生会副会长,年级第八。死因和他一样,被卷入未评级空洞。空洞没有区别对待她和漫展上的任何一个人。

“有一个。”他说,“那个副会长。”

“你威胁过她。”

“嗯。她用‘你投篮的样子真的很帅’写过情书。我跟她说如果不退步就把信寄给她男朋友。后来她退步了,但跟男朋友分手了。那封信我没寄——是她自己压力太大崩了。”林北顿了顿,“她男朋友是篮球队队长。我给他栽赃过一张物理试卷。他应该在漫展会场的另一边——”

他往下翻了翻。篮球队队长的名字出现在名单靠后的位置,死因同样是“规则触发后死亡”。两人都在漫展,被卷进了不同的空洞,都没能出来。

他把终端塞回口袋。“他们分手了,但死在同一天。死在同一个漫展会场,不同的空洞里。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团圆。”

陈默没有说话。林北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解题过程。但陈默认识他十二年,知道他在这种时候越是平静,脑子里转的东西越多。

“你还好?”陈默问。

“嗯。”

“你现在不用想她的事。先进空洞。”

“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空洞还有不到十分钟扩散到市区。他是本区域唯一的在线对则师。三千七百万观众在看直播。他没有时间站在旋转门前哀悼一个死了的对手。

但他走出三步之后又停下来,拿出终端,把那份名单重新打开。他划到S开头的区域,对着“苏晓晓”那三个字看了最后一眼。名字旁边没有“已攻略”标记——只有“死亡”。一个连空洞都没能通关的人。

“可惜了。”他说。

陈默侧过头看他。

“她的思维模式——如果她能在空洞里活下来,觉醒出的能力大概和我是同一个类型。”林北把终端合上。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瞬。“规则对抗型的对则师本来就少。双塔区现在只有我一个。如果能再多一个——”

“你想跟她搭档。”

“她死了我想这些有屁用。”

烦躁。像一个玩家发现自己队伍里唯一能和自己打出combo的辅助角色被系统删号了。他烦躁的是少了一个潜在的搭档。或者至少,他让自己相信他烦躁的是这个。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死鱼眼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他跟在林北身后走进旋转门的时候,步伐比刚才慢了半拍。

空洞的暖黄色灯光吞没了两人。灯光打在林北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自己看不到,但陈默看到了。十二年的数据库告诉他,以前林北脸上打光的时候没有这片阴影。现在有了。数据又更新了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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