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泻下来，和百货公司里的光是同一种色温。林北眨了眨眼，让眼睛适应光线变化。旋转门在身后缓慢转动，发出齿轮卡壳的声音——快两秒，慢一秒，然后停住。
眼前是一条走廊。狭窄的、两面都是白墙的走廊，宽度只够两个人并排走。头顶的日光灯管亮着，但亮度不均匀——每隔一根就有一根在闪烁，明暗交替的频率比百货公司里的钢琴曲更不规律。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旧书纸发霉的味道。
走廊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陈默站在他身后半步，也在观察。“没有规则手册。没有模特。没有汽油球。”
“……这比有规则更吓人。”
林北正要往前走，走廊尽头转弯处的光线暗了一块——像是有人站在那里，挡住了灯光。不是日光灯管闪烁造成的明暗变化，是某种实体遮住了光线，在走廊尽头的墙上投下一片边缘模糊的阴影。接着是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不是脚步声，是整个空间本身在震动。震动的频率很低，低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轻轻磕碰。墙面上那些白色的油漆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从墙根往上蔓延，裂到他腰部的高度时停住了。
陈默的右手微微抬起，重力场在他掌心凝聚。林北盯着那片暗下去的光线，右手下意识地蜷了一下手指——剪刀的触感还在，但他还没学会怎么召唤它。
走廊尽头的黑影移动了。从转弯处走出来，走进日光灯管的闪烁范围。最先进入视线的是一只手——握着一把剪刀，刀刃上有一道很细的缺口。然后是手臂，穿着和他同一款式的作战服。然后是身体。然后是脸。
林北看到了那张脸。
是他自己的脸。但不是镜子里的那种像——镜子里的像和本体是同步的，你笑它也笑，你眨眼它也眨眼。眼前这张脸不是同步的。它在林北做出任何表情之前就有了自己的表情——一种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表情，像是已经把这个场景重复了太多次，多到所有的惊讶和恐惧都被磨掉了。
睫毛更长了一点。皮肤更白了一点。喉结几乎看不到了。这些细节和林北在玻璃反光里看到的变化方向完全一致，但程度更深。
那个人的目光和林北对上。他没有打量林北，也没有打量陈默——他的视线直接锁定了林北，像是早就知道林北会站在这里，会以这个角度仰头看他，会在和他对视时右手不自觉地蜷一下手指。他开口，声音很平，和林北自己的声音有八成相似——剩下的两成是陌生的，更细一点，尾音微微上挑，像是每个字都在句尾加了一个看不见的问号。
“别开101。那是陷阱。我知道你是第一次到这儿。我在更后面的时间里。听我说——别和102里的任何东西说话，别在103里使用能力，别靠近104的镜子。进105之前把你口袋里的终端关掉，空洞会通过信号追踪你的记忆。出口在106。但106里有另一个人——另一个你，在等你。”
他的身体边缘开始变得透明。不是像素化的闪烁——是一种更细微的变化，像是有人把他在这个世界里的存在感一点一点地稀释掉。日光灯管的光线开始穿透他的肩膀，照在后面的白墙上。他的身体微微倾斜，向走廊尽头的某个方向偏转，像是被看不见的引力扯着。
“……我最多只能停三句话。我已经是第三次在这里遇到你了。这次别走错。你之前三次都死在103，用的是同一种方式。我在更后面才发现的这个规律。”
然后他消失了。不是走开的，不是碎掉的，不是像百货公司崩塌时那样像素化删除的。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往外推——他的身体在倾斜到某个临界角度后，像是被人从画布上撕下来一样，一瞬间从这条走廊里被抽走了。抽走时空气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闷响，像有人在不远处合上了一本厚书。
走廊尽头恢复了空荡荡的状态，日光灯管的闪烁频率也恢复了正常。墙上那些裂纹还在，停在林北腰部的高度，没有再往上蔓延。但刚才挡住灯光的那片阴影没有完全消失——它在走廊尽头的墙面上留下了一个极淡的灰色轮廓，勉强能看出是一个人的形状。那个人站在这里太久，久到灯光把他在墙上烤出了一个印记。
走廊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林北站在原地，盯着墙上那个灰色的人形印记。那人消失的方式和汽油球崩溃时完全不同，和百货公司崩塌时像素化的删除也不同——更像是被空间本身排斥了。不是空洞在删除他。空洞在拒绝他，拒绝两个相同的人出现在同一个时间里。
陈默先开口：“那是你。”
“长得像我。”林北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在自言自语。“笔迹、剪刀、喉结——所有细节都对得上。但百货公司里的汽油球能读取我的记忆生成优惠券协议，这个空洞同样可以读取我的外貌特征生成一个幻象。”
“幻象不会在消失的时候被空间排斥。空洞不会排斥自己生成的东西。”陈默顿了顿，“而且他在墙上留了个印子。幻象不会有体温。”
林北没有反驳。幻象不会有体温。那个人在走廊尽头站了太久，久到把自己的轮廓烤进了墙里。他盯着那个人形印记看了片刻，把刚才那几句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别开101。别和102里的任何东西说话。别在103里使用能力。别靠近104的镜子。进105之前关掉终端。出口在106，106里有另一个自己在等。三句警告，不，不止三句——那个人在有限的时间里塞进了尽可能多的信息，每一句都是否定式。全是不该做什么，没有一句该做什么。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他就是在绕开规则的限制——空洞禁止透露通关方式，但可以用否定式绕过。如果他是假的，这些警告就是陷阱——故意告诉他不能用能力，实际上103正好需要用能力才能通关。两种可能性都有。都需要验证。
他把这些警告全部存进脑子里，然后开始往前走。走廊尽头是一面白墙，上面用那种刻意模仿手写的字体印着三行字。林北认得这种字体——和百货公司规则手册上的字体一模一样，每个字的大小都不一致，有些笔画太用力，在纸面上留下了凹痕。但这次的字不是印在纸上，是直接印在墙面上的。印得很深，像是有人用模具把字压进了墙里。
> **规则一：空洞内同时存在多个进入者。所有进入者均享有同等权利。**
>
> **规则二：出口每次只为一人打开。**
>
> **规则三：以上规则不会因任何原因改变。**
陈默看完，沉默了片刻。“‘同时存在多个进入者’——这个空洞里不止我们两个。规则二说出口每次只为一个人打开。”
“如果规则真的不变，那墙上这些刻痕就不会互相矛盾。”林北走到墙背面，用终端把整面墙的刻痕逐行扫描了一遍。扫描的同时他已经开始分类——警告类、攻略类、遗言类。扫到最后一行——“规则三在说谎”——他停了一下。
这行字刻得特别深，不像是用指甲划的。是指骨。有人在手指折断后，用断骨的尖端在墙面上刻下了这句话。刻痕边缘的墙粉里混着已经干透的暗红色，终端放大后能看到骨质碎屑卡在墙缝里。
陈默也看到了。“……他用骨头写的。”
“对。指骨断了之后继续写。写完这行字之后手指大概废了。”林北盯着刻痕旁边的墙面——那里有一道手掌印，五指张开，按在墙面上，像是在刻完字之后撑着墙站起来。掌印的尺寸和墙上那个人形轮廓的尺寸一致。
“这个人发现了规则三的矛盾。规则三说规则不会因任何原因改变。如果规则真的不变，那墙上这些互相矛盾的刻痕就不会存在。前人留下了不同版本的攻略，说明空洞内部的某些东西在每次重置中发生了变化。不是规则本身——规则文本确实没变。是规则之外的东西。房间的布局，陷阱的位置，出口的触发条件。前提是刚才走廊尽头那个人说的是真的。如果他是假的，这些刻痕就是空洞伪造的，用来让进入者互相猜疑。两种都有可能。先记下来，后面验证。”
白墙的右下角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更小的圆圈。和他在百货公司里“灯灭闭眼”刻痕旁看到的那个不规则叉号不是同一种标记。是另一种符号。但刻法和之前那些遗言不同——这个符号刻得很从容，力度均匀，像是刻字的人没有被任何东西追赶。不是遗言，是签名。有人在空洞之间穿行，在每个空洞里留下同一种签名。
墙的背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字迹各不相同，有些刻得很深，有些刻得很浅，有些刻到一半笔迹就断了。有些刻痕的末端拖得很长——不是刻字的人想把字写完，是他的指甲在墙上被拽着走。他在刻到一半时被什么东西从墙边拖走了。
“不要相信第三个房间的镜子。”
“出口在顶层，但顶层有两个人。”
“第二个房间的天平不会称你最重要的东西——它会称你最怕失去的东西。区别很大。”
“如果你看到这行字，说明我还在某个房间里。别来找我。”
“规则三在说谎。”
最后那行字旁边又刻了半句话，没刻完，笔迹在最后一个字上断掉了。断掉的地方有一道很短的横向划痕——指甲在离开墙面的瞬间划出的。刻字的人被什么东西突然拽走了。在他刻下这半句话的下一秒。不到一秒钟。
右下角还有一行刻痕，字迹很淡，只有两个字：“小心——”后面的字被划掉了，划得很用力。划痕的末端拖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墙的边缘。
“小心什么？”陈默问。
“不知道。刻这行字的人和刻‘规则三在说谎’的不是同一个人——笔迹不同。划掉的人也不是刻的人——划痕的角度是反的。”林北站起来，把终端收好，“两个不同的人。一个刻了‘小心’，一个划掉了后面的内容。后来的那个人看到了前面的警告，认为它不对，所以划掉了。但没有补上新的——要么没来得及，要么故意不补。两个人的刻痕都在这里断掉了。一个人被某种东西拽走了，另一个人划掉了警告却没有留下新的。”
走廊两侧各有三扇门。门板上用烫金的字写着门牌号——“101”到“106”。林北走到101号门前，手还没碰到门把手，目光先停住了。门板上有一行刻痕，位置很低，要蹲下来才能看清。刻痕很新，像是刚刻上去不久。只有四个字：
“别开这扇门。”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第一反应是仿造——空洞可能在模仿他的笔迹来误导他。他凑近了看收笔的角度和力度分布。仿造笔迹可以仿字形，仿不出力度。每个字最后一笔往下压的习惯力道，收笔时微微上挑的角度——这是他无数次写名字、写检讨、写考试卷子时留下的肌肉记忆，太精确了。但他不记得自己刻过这几个字。他的记忆完整——从进入空洞到站在101号门前，每一秒都记得很清楚。他没有碰过这扇门，更没有在上面刻字。
他的手指在刻痕上停了一瞬。指腹能感觉到墙面上那些极细微的划痕毛刺——毛刺的方向是往外的，说明刻痕是从下往上刻的。正常的习惯是从上往下，刻痕的毛刺方向应该往里。这个刻字的人改变了刻痕的方向——要么是时间仓促，要么是他在刻的时候手指处于一个不正常的弯曲角度。受伤了。或者手指已经被折断过。
陈默也蹲下来看了一眼，也认出来了。“你的字。你不记得刻过。”
“不记得。毛刺方向不对——从下往上，说明刻的时候手指已经不能正常弯曲了。刚才墙上那个人用断骨刻字，这里的毛刺方向也是反的。”他站起来，盯着那扇门，没有碰它。“如果刚才走廊尽头那个人说的是真的——未来的某个我，在后面的时间里，回到了这扇门前，用一只已经不太灵活的手刻了四个字，然后离开了。他不能解释为什么，因为空洞禁止透露通关方式。所以只刻了警告。但如果那个人是假的，这四个字就是空洞伪造的，目的是让我怀疑自己的记忆，或者诱导我开这扇门。”
“你信哪种？”
“都不全信。需要证据。”他退后一步，远离101号门。在退后时他注意到门缝——101号房的门缝里没有透出任何光。102到106的门缝里都透着一线暖黄色的光，只有101的门缝是黑的。而且门缝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痕迹——不是刻痕，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蹭过。有什么东西曾经从101号房里试图出来，把门缝边缘的油漆蹭掉了一层。
他没有把这个发现说出来。只是又退了一步。“在拿到证据之前，我先当它是陷阱。不开。”
他走到102号门前。这扇门上没有刻痕。门把手是金属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没有划痕，没有符号。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和百货公司里的是同一种色温。
“102。刚才那个人警告不能和里面的任何东西说话。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这条警告的成本很低——不说话不会死。先进去收集信息。”
他握住了门把手。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准备好了？”他问。
“没有。”陈默说，“开门。”
林北压下门把手。门开了。
不是房间。是一条向下倾斜的走廊。坡度很缓，大概十度。两侧的墙壁从白色变成了淡灰色，越往深处颜色越深，深到走廊尽头时几乎变成了炭灰色。头顶的日光灯管不再闪烁，持续亮着，但亮度比走廊那端低了至少一半。空气里的消毒水味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古老的味道——旧书纸发霉的味道，混合着某种金属氧化后的微甜。
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没有刻痕，没有门牌号，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嵌入墙体的金属框架，周围的墙面上爬满了极细的裂纹，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门框周围反复划了无数次。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林北在门前停下。刚才那个人的警告在脑子里重放——“别和102里的任何东西说话。”警告的是东西，不是人。
“如果里面有东西试图跟你说话，”陈默说，“我来回应。”
“你确定？”
“重力场可以在声音传播的中途把它压回去。声波是振动，振动需要介质。重力可以改变介质的密度。”陈默顿了顿，“物理课学的。”
“……你物理课不是一直在睡觉吗。”
“睡之前听了几分钟。”
林北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推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