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里的灯光很白,椅子很硬。林北坐在公共屏幕前,手里拿着一杯从自动售货机里买的咖啡——委员会的安全屋标配自动售货机,只卖三种饮料:咖啡、功能饮料、白水。咖啡喝起来像稀释过的功能饮料,功能饮料喝起来像加糖的咖啡,白水喝起来像两者都兑多了。他选了咖啡,因为咖啡因含量最高。
陈默坐在他旁边,手里也有一杯咖啡。公共屏幕上滚动着实时的空洞分布图和弹幕。弹幕热度已经降下来了——他爸大概去睡了,他妈大概也去睡了。只剩下零星的几条夜班观众在刷“长发魔女怎么还不睡”和“明天还有空洞要打吗”。
“我头发又长了。”林北说。
“嗯。”
“你妈说我挺好看的。”
“我妈说你挺好看的。我爸说你爸在弹幕里更活跃。我没发表意见。”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
“没有。”陈默喝了一口咖啡。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
林北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了一下。陈默说“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的频率大概和他说“你裤链没拉”差不多——十年来每次他用这个句式,后面跟的话都极其离谱。比如“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你能不能不要在自习课上用手机看小说还外放”、“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你考试能不能不要抄我的卷子——你把我的名字也抄上去了。”这次大概率也不会例外。
“你说。”
“让我摸摸。”
林北转头看他。陈默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死鱼眼在白光下显得格外无神。他刚才说“让我摸摸”的时候,语气和说“现在是两点十五分”有一点点不同——不是语气变了,是他在说完之后多停了一拍。平时他说完一句话会立刻接下一句或者闭嘴,但他刚才在“让我摸摸”后面空了一拍,像是在等林北自己消化掉这句话,然后才补充。“头发。你的头发。长发。好看。让我摸一下。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就这一件。”
“……你刚才说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然后求的是摸头发。”
“对。优先级最高。”陈默的语气依然毫无波澜,“数据库需要触觉数据。视觉数据已经有了——长度、光泽度、呆毛翘起的角度。触觉数据缺失。头发质感、密度分布、发尾微翘的弧度——这些需要手动采集。你不能自己摸自己,你的触觉反馈会被主观感知干扰。需要第三方数据源。”
“第三方数据源就是你。”
“对。你有更好的人选可以拒绝我。苏晓晓在萌芽空洞里。苏眠在屏幕后面。你爸在弹幕里。你妈在旁边点赞。”
林北盯着他。陈默没有移开视线——他从来不会在说这种话的时候移开视线。移开视线等于承认自己在掩饰。不移开视线等于承认自己不需要掩饰。十年。他每次都选不移开。林北把咖啡杯放在椅子扶手上,转过来面对陈默,抬手把马尾拆了——黑色长发散在肩上,呆毛从发缝里翘出来。然后微微低下头。
“摸。但是摸完之后把你妈刚才发你的那条消息撤回。”
“哪条?”
“‘你那个发小现在长这样了?挺好看的。’”
“……你怎么知道我妈发了这条。”
“你刚才把手机屏幕转向我的时候我看到了。家庭群。三条消息。你妈说挺好看的。你爸说你爸在弹幕里更活跃。你没回。”
陈默抬起手,指尖碰到林北的发顶。呆毛在他指间弹了一下,他轻轻按下去,呆毛又弹起来。手指顺着发缝往后滑,发丝很细,比视觉上判断的更软。发尾微翘的弧度在指腹上留下极细微的触感——大概零点几毫米的卷翘幅度。他把这些数据全部存进脑子里。然后收回手,拿起手机,把母亲那条消息撤回了。屏幕上弹出“你撤回了一条消息”的提示。
“撤了。”
“好。”林北抬起头,把头发重新扎好,呆毛从马尾上方翘出来,然后拿起咖啡杯继续喝。
“触觉数据更新完毕。头发质感比视觉预测更软。发尾微翘的弧度在零点几毫米量级。呆毛的回弹率约百分之八十几——按下去之后大概需要不到一秒恢复原位。比你撩头发的速度快。”
“你连我撩头发的速度都测过。”
“十年前就测过。第一次测是你小学一年级,头发被口香糖粘住了,你撩头发的时候把口香糖撩到了手指上。从那次开始建数据库。”
林北决定不再问数据库的事。两人并排坐着,喝咖啡,看弹幕。防空警报还在响,但声音很远。安全屋里的灯光很白,椅子很硬,咖啡很难喝。但它是热的。
苏眠的通讯请求在终端上跳出来,语气扁平。“体检结果出来了。身体转化率比进萌芽空洞前多了几个百分点。建议在进入下一个空洞前完成基础体检补充检查。这次不要再跳过体检设备。”
“上次我跳过了几项?”
“骨密度检测和毛发样本采集。骨密度检测你跳过了——你说设备夹到你的手指。毛发样本采集你也跳过了——你说不想被拔头发。两项都是基础项目。”
“骨密度检测确实夹手指。”
“标准流程只需要三分钟。”
“三分钟也很疼。”
苏眠沉默了一拍,像是在记录什么。“已备注:监察对象对骨密度检测有抵触情绪。下次体检安排无痛替代方案。”她顿了顿,“现在有时间吗?补充检查需要多加几项——你上次跳过的两项加进去,再加一项新增的瞳孔色素沉积度检测。你右眼虹膜边缘开始出现银色环纹了。”
林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眼眼皮。“银色环纹——和CN-0000-0001无名指上的纹路同一种颜色?”
“光谱分析显示是同一波段。可能是剪刀能力同调深度超过某个阈值后的生理标记。具体阈值需要更多数据才能确定。数据积累到一定量后,我会通知你分析结果。”
“……你让我体检是为了你的研究。”
“体检对你的健康有利。数据对我的研究有利。两者都是事实。不存在矛盾。”苏眠顿了顿,“抱歉。刚才的语气偏离了标准值。可能是因为连续监控时间过长,我的情绪调节功能出现了轻微波动。已自动校正。现在有时间吗?”
林北看了看公共屏幕上的空洞预警倒计时。“有一点。”
“够了。”
体检室就是安全屋隔壁的一间小房间,白色灯光,白色墙壁,一张体检椅和几台自动检测设备。林北坐在体检椅上,袖口卷到肘部,手臂上贴着几片传感器。陈默靠在门口,手里拿着终端在看空洞预警的更新。
“转化率的具体数字是多少?”林北问。
“不能告诉你。”苏眠的声音从体检室的扩音器里传出来,“告诉你之后你会推算每次使用剪刀的转化加速率,然后反推自己还能用多少次剪刀,然后开始计算自己还能活多久。你的权限等级只能知道自己的风险评估等级——现在是橙色偏红。”
“橙色偏红。比进萌芽空洞前深了。”
“对。每使用一次剪刀,颜色加深一档。不告诉你具体数字是在保护你。让你继续不知情地战斗。”
“这是委员会的规定还是你自己的判断?”
“委员会规定我不能向你透露超过权限等级的数据。不告诉你转化率的具体数字是我自己的判断——根据我对你的行为模式分析,你会拿这个数字去做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死亡倒计时,然后在每次战斗前告诉陈默你还能活多久。陈默会把这些话录下来,发给他妈。”
陈默从门口开口。“我不会录。我会直接记在数据库里。他说的每句话都有记录。你在门外站了大概几分钟。下次可以直接进来。骨密度检测不夹手指——他骗你的。只是想让你在门外多站一会儿,让你主动开门进来。你有话要跟他说。不用让我转达。你自己说。你的声音他在里面能听到。”
苏眠沉默了一拍。“陈默。你的心率在我说‘橙色偏红’时比平时高了几个点。嘴上说不好奇,但身体反应骗不了人。建议下次控制心率。”
“我在努力。”
林北听着两人对话,看着天花板。“你们俩当我的面讨论怎么瞒着我。”
“工作需要。”苏眠说。
“默契。”陈默说。
“很想把你们两个一起投诉。委员会有没有‘监察官和队友联手欺瞒被监察对象’这条违规项?”
“没有。”苏眠说,“但有‘被监察对象威胁投诉监察官’的案例。案例编号CN-0217-0001-C-001。处理结果是驳回投诉,并建议被监察对象配合监察工作。”
“……这个案例编号是我的。”
“对。刚录入的。系统默认自动编号。你的投诉被驳回了。”
林北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转化率几个百分点。风险评估橙色偏红。虹膜边缘开始出现银色环纹。还有别的需要我知道的吗?”
“有。瞳孔色素沉积度检测结果显示,你右眼虹膜边缘的银色环纹深度为百分之零点三。对比数据显示,CN-0000-0001无名指上的纹路深度为百分之九十七。你的环纹目前处于形成初期,仅能感知规则虚线的微弱反光。随着同调加深,环纹的感知范围会逐渐扩大。具体阈值待更多数据确定。数据积累到一定量后,我会通知你分析结果。”
林北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白色灯管。百分之零点三。CN-0000-0001等了三十年,无名指上那圈暗银色纹路是百分之九十七。他右眼虹膜边缘刚出现的这圈银色环纹,离百分之九十七还差太远。如果他能活那么久。他把袖口卷下来,遮住手臂上的传感器贴片。体检结束。
体检结束后,林北靠在椅子上,终端屏幕亮着。他爸刚才发了最后一条私信,他还没看——弹幕热度降了之后他爸大概也准备睡了。他点开消息。
“看到新闻了。双塔区今天新增了好几个空洞,有一个离咱家不远。你明天是不是要去处理那个?小心一点。”
“知道。”
他爸沉默了片刻,又发来一条。“你妈让我问你——有没有吃饭。安全屋里有配给,自动售货机里有罐头。记得吃。”
“吃了。”
他爸又沉默了片刻。“你还在想观测者的事?标签我删了。观测者有没有再发什么?”
林北看着屏幕上“观测者”那三个字,想起苏晓晓在镜子里推眼镜的动作。然后回复:“观测者说她不喜欢被拥抱。”
他爸秒回:“我懂了。”然后撤回。又发了一条:“我什么都没懂。”然后撤回。又发了一条:“你早点睡。明天还要打空洞。晚安。#帅女儿他爸#。”
林北盯着最后那个标签,回了一条:“晚安。#不是帅女儿#。”
他爸回:“#是我女儿#。”
林北没有回。他把终端屏幕关掉,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陈默在旁边把咖啡喝完,站起来,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你爸又发弹幕了——‘#是我女儿#’。热度在涨。你妈在后面点赞。苏眠大概已经收录进舆情汇总了。”
“……我知道。”
“你不回他?”
“回了。他不撤回。他说这不是弹幕——这是数据。”
陈默沉默了一拍。“遗传。”
林北没有睁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安全屋里的灯光很白,椅子很硬。公共屏幕上滚动着实时的空洞分布图。防空警报还在响。他闭着眼,头发散在椅背上,呆毛从马尾上方翘出来,安静地垂着。
公共屏幕上弹出了新的空洞预警——不是一条,是三条同时弹出,并排显示在屏幕上方。三个空洞坐标分别在双塔区的不同方向,等级从Ⅱ级到Ⅲ级不等。苏眠的声音从终端里传出来,语气比平时快了半拍。
“委员会紧急通知。双塔区外围防线在刚才的余震中出现了三处新的空洞反应。最近的一处在你当前坐标东南方向,空洞代号‘双子塔动物园’,等级Ⅲ级,类型‘扭曲’。另外两处分别在东北和西南方向,等级Ⅱ级和Ⅱ级,已派遣其他对则师前往。根据委员会的评估,Ⅲ级空洞需要至少三名对则师的标准小队配置——你现在只有两人。委员会建议你在原地等待增援。”
“增援要多久?”
“最近的可用对则师预计抵达时间——”苏眠停了一拍,大概在看数据,“——未知。其他对则师都在处理各自区域的空洞,暂时没有可调配的人力。你现在是东南方向唯一的在线对则师。”
“所以我没得选。”
“你有选择。你可以等——等多久不确定。或者你进去——没有增援,没有标准小队配置,只有你和陈默。风险评估会自动升级到红色。”
林北盯着屏幕上那行“Ⅲ级空洞·扭曲——标准小队配置建议——未授权人员请勿靠近”,没有立刻回答。这时终端又震了一下——不是委员会频道,是一条来自双塔区民用通讯网络的短信。发件人是一个他认识但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初中同学,坐在他后排那个,经常借他作业抄。短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林北你在安全屋吗?我和我妈被困在双子塔商场一楼的动物园里。这里好多兔子玩偶。我妈说兔子眼睛在动。我不确定——我觉得是我眼花了。你能来吗?我不知道还能找谁。——周雅。”
林北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周雅。初中坐在他后排,每次借作业都会帮他带一瓶可乐。她爸在第一次入侵中死了,她和她妈两个人住。双子塔商场一楼——空洞代号“双子塔动物园”。空洞入侵时她和她妈正在动物园里。还活着。至少发短信的时候还活着。
他把短信转发给苏眠。“双子塔动物园里的幸存者——这条短信是三分钟前发出的。空洞入侵之后民用通讯网络应该已经断了。为什么她还能发短信?”
苏眠沉默了片刻,大概在查数据。“双子塔商场一楼的民用基站刚好在空洞边缘,信号覆盖了动物园入口区域。这是少数几个在空洞入侵后仍然维持通讯的盲区之一。但这种盲区通常会在空洞扩散后被规则吞没——她能在三分钟前发短信,说明动物园的空洞扩散速度比预期慢。可能是因为内部有幸存者在抵抗规则。”
“她妈也在里面。她妈没有觉醒,普通人。”林北站起来,扎紧马尾。呆毛在头顶晃了一下。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刚才你说红色风险评估有什么好处来着?再报一遍。”
苏眠把优先补给权、医疗优先、通讯加密、数据库权限升级全部重新报了一遍,这次加上了具体条款编号。林北听完之后又追问积分兑换系统的详细规定,苏眠把条款念了一遍——“对则师可用积分兑换等值服务”。林北没有再多问。等苏眠挂断通讯后,他打开委员会对则师手册的附录,翻到积分兑换条款那一页,从头到尾看了几遍。条款没有规定兑换物品种类,只规定了“对则师可用积分兑换等值服务”。弹幕过滤器在“服务”的模糊定义范围内。条款没有规定最低兑换门槛,也没有规定过滤器能用多久。漏洞很大。他把这一页截屏保存。
“你在看什么?”陈默问。
“委员会的积分兑换条款。苏眠刚才在谈判里答应我每救一个幸存者加十分。条款没有限制积分用途——‘等值服务’的定义很宽。弹幕过滤器在定义范围内。攒够一百分可以换自定义弹幕过滤器。她没有说最低兑换门槛,也没说一百分之后过滤器能用多久。漏洞很大。等她发现的时候条款已经生效了。”他把截屏发给陈默,“关键词屏蔽列表第一条——‘长发魔女’。第二条——‘剪刀魔女’。第三条——‘#是我女儿#’。第四条——‘观测者x长发魔女’。先列这么多。进去之后每救一个人加十分。周雅算第一个。她妈算第二个。动物园里还有多少救多少。”
“你进空洞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研究怎么钻条款空子。”
“不是钻空子。是合理利用规则漏洞。苏眠自己说的——‘对则师可用积分兑换等值服务’。她没有定义什么是等值。我来帮她定义。”他把终端扣回手腕上,站起来,“谈完了。出发。”
陈默已经站在门口,重力场在终端上铺开了一个待命状态。“多要了什么?”
“补给优先权。医疗优先。通讯加密。数据库权限升级。苏眠手动帮我怼我爸。每救一个幸存者加十分。攒够一百分换弹幕过滤器。”
“值了。”
“还有——周雅欠我十年可乐。从初中到现在,每次借作业一瓶可乐。大概欠了两百多瓶。从来没还过。这次她欠我一条命。利息按可乐算——一瓶可乐换一条命,她赚了。”
“你打算让她还吗?”
“先救出来再说。救不出来——可乐债就烂在空洞里了。我不喜欢烂账。”
林北压下安全屋的门把手,走进灰蒙蒙的天光里。陈默跟上。
无人机悬浮在门口,红色指示灯规律闪烁。东南方向三公里处,双子塔商场一楼的霓虹灯牌还在闪烁——“双子塔室内动物园,亲子套票八折”。八折的“八”字灯管坏了,只剩下一个偏旁部首和一截断掉的电线。正门玻璃碎裂,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和百货公司、萌芽空洞里的光是同一种色温。门内是一个巨大的鲸鱼塑像,悬浮在天花板下,尾部锈迹斑斑,正下方放着一排空的婴儿车。婴儿车里没有婴儿,只有兔子玩偶,每一只都面朝同一个方向——正门。面朝入口,像是在等待。或者说,像是在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