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踏入双子塔动物园的正门。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的弧形玻璃水箱里泻下来,带着水纹的波动,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流动的光斑。光斑的颜色不是白的——是蓝绿色的,和深海里的水母发光频率一致。空气中有一股极淡的咸味,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和百货公司里的香水味不同,更冷,更湿,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开了一罐封存多年的海水标本。
头顶的弧形玻璃水箱贯穿整个海洋馆的穹顶。水箱里悬浮着一头鲸鱼塑像,体长约莫两辆公交车首尾相接的长度,尾部锈迹斑斑,表面覆盖着一层极淡的荧光藻类。不是天然藻类——它在没有水流扰动的情况下也在缓慢地明暗交替,像是某种沉睡中的呼吸节律。鲸鱼的右眼是一颗拳头大的玻璃珠,虹膜部分是手工绘制的那种不自然的蓝色,瞳孔是一个针尖大的黑点,黑点深处有极微弱的光在闪烁。光斑就是从那颗玻璃珠里漏出来的。
正下方放着一排空的婴儿车,大概十几辆,排列整齐,像是有人把它们推到这里然后统一遗弃了。每辆婴儿车里都有一只兔子玩偶——米白色的绒毛,黑色纽扣眼睛,三瓣嘴用粉色线缝出弧度。所有玩偶面朝同一个方向:正门。面朝入口,像是在等待。或者说,像是在迎接。
林北蹲下来观察最近的一辆婴儿车。兔子玩偶的绒毛上有极细微的灰白色碎屑——和萌芽空洞里程序员指甲缝里的纸浆碎屑同一种质感,但更细。他把碎屑用终端拍下来发给苏眠,让她做光谱分析。几秒后苏眠回复:碳酸钙和角蛋白混合物。骨粉和指甲屑。
“所以这些玩偶里面有骨头。”陈默说。
“不止骨头。还有指甲。可能还有牙齿。骨粉含量不高,大概百分之几。剩下的成分是什么?”
苏眠又补了一条:聚酯纤维、塑料填充物、兔子毛。和普通玩偶的材质完全一样。除了那百分之几的骨粉。骨粉不是填充进去的——是长出来的。纤维和填充物正在被骨粉替代,替代速度很慢,大概每小时零点几个百分点。
林北盯着玩偶看了片刻,然后伸手戳了一下它的脸。绒毛很软。他缩回手。“没触发规则。好。可以戳。”
“你戳它干什么。”
“测试触觉反馈。顺便——它脸很软。和学校门口便利店卖的盗版兔子玩偶手感一样。大概同一个代工厂。空洞从现实世界偷东西的时候还挺挑供应商。”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若无其事地把碎发别到耳后。呆毛从他指缝里翘出来,晃了一下。但他刚才戳玩偶的时候其实不太确定——万一触发了什么规则,他的手指可能会像老周那样嵌进某个看不见的夹层里。他没有说。只是用另一只手悄悄摸了摸自己右眼眼皮——银纹没有发光,说明刚才没有规则波动。安全的。下次还可以戳。
婴儿车旁边还有人。
不是所有人都在空洞入侵时逃出了动物园。有些人跑得不够快,有些人回来找孩子,有些人只是走错了方向。他们被困在海洋馆里,靠着自动售货机里的饮料和彼此分享的压缩饼干撑过了这段时间。林北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围坐在导览台旁边,用游园指南折成杯子分饮水机里的水。一共五个人,全是普通人,没有觉醒。看到林北和陈默走进来,五个人同时抬起头,表情从警觉变成了不敢相信,又从不敢相信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希望,但不敢太希望,怕希望是另一种规则陷阱。
一个中年男人最先站起来。他穿着一件动物园的蓝色工作服,胸牌上写着“老周——海洋馆管理员”。他的左手包着一条被血浸透的游园指南,血是从食指指尖渗出来的——指甲没了。他注意到林北在看他的手指,苦笑了一下。“碰了兔子区外围的告示牌。上面说‘请勿触碰展品’。我以为不碰展品就行——碰了告示牌。告示牌也是展品。指甲当场就开始往玻璃里陷。我用钥匙撬断了指甲才把手抽出来。指甲没抽出来——还在告示牌里面。你去看,现在还在。”
林北走到海洋馆入口处的告示牌前面。告示牌是一块嵌在墙上的玻璃板,里面夹着一张打印好的游客守则。玻璃板右下角确实嵌着一片指甲——人指甲,食指,根部带血,嵌在玻璃夹层里,和那张游客守则的纸张之间只隔着一层极薄的空气。指甲在玻璃内侧,像是从外面被压进去的。林北用终端拍了好几张照片,各个角度。然后回头看着老周。
“你的指甲还在告示牌里。如果我能通关,委员会的人会来回收这些异常残留物。到时候你的指甲会被取出来,放在委员会档案室里的某个玻璃柜里,标签上写‘编号CN-0217-0001在双子塔动物园海洋馆内发现的第一个物理惩罚样本’。你会变成教科书案例。”
老周愣了一下。“教科书案例——是好是坏?”
“不好不坏。就是案例。你的指甲会教会很多新对则师一件事——告示牌也是展品。”林北把终端收好,对他比了个大拇指,“谢谢你的指甲。”
“……不客气?”老周的表情有点复杂。他不知道该为自己的指甲骄傲,还是该为林北这种奇怪的道谢方式感到不安。陈默在旁边开口:“他夸人的方式一般是这样。习惯就好。”
游客守则一共六条。林北逐条看完,每一条都记在终端里,然后开始分析。他的分析方式和之前分析百货公司规则时一样——逐条拆解每条规则背后隐藏的真实含义,寻找可被利用的逻辑漏洞。老周在旁边补充他亲眼见过的规则触发案例。说到第三条“鲸鱼的歌声——别在听到歌声时回头”时,老周描述了一个年轻人因为回头看了叫自己名字的人,眼睛开始流血,喉咙开始不受控制地唱鲸歌。说到第六条“动物园内部没有任何危险”时,老周的表情变了。他没有直接讲,而是往导览台后面看了一眼。
“小张——他在后面。他是兔子区的管理员,洞穿入侵之前人很开朗。现在他不说话了。不是不能说——是因为他相信了第六条规则。‘动物园内部没有任何危险。’他相信了。然后他看到你手指被嵌进玻璃——就是你,老周——他看到你眼睛流血还在唱歌——就是企鹅区那个年轻人——他看到有人抱着玩偶走进了灵长类区就再也没有出来。但他还是相信这里没有危险。因为规则在他脑子里,他删不掉。他不说话不是因为他在害怕——是因为他不相信自己说出的话是真的。他觉得你流血可能是他的幻觉,觉得你唱歌可能是他的幻觉,觉得我这个人站在他面前也可能是他的幻觉。他不相信自己的感知了。所以他不说话——至少不说话能让他确定一件事:他还在控制自己。”
林北在小张面前蹲下来。小张没有看他,瞳孔还在快速扫视着空白的墙壁。怀里抱着一只兔子玩偶——纽扣眼睛是向内凹陷的,不反光,吸光。林北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食指,在小张面前画了个圈。小张的瞳孔短暂地追了一下那个圈,然后继续快速扫视墙壁。林北又画了个圈。小张又追了一下。
“能追我的手指。视觉跟踪还在。只是不信自己看到的。”林北收回手指,对着终端录音,“小张——兔子区管理员,认知污染案例。瞳孔可追踪移动物体,说明眼球和大脑之间的连接没断。问题是大脑不信眼球传回来的画面。但他还是追了我的手指——说明他的本能还信。下次来的时候带一面镜子,让他自己追自己。也许能让他信镜子里那个人是真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陈默在旁边开口:“你刚才那段分析——你在安全屋里查到过类似的案例?”
“委员会数据库里有份《认知污染受害者行为观察报告》。我在等体检结果的时候翻了翻。里面有个案例和这个差不多——受害者不相信自己的视觉,但能追移动物体。报告里说这叫‘感觉-信念 dissociation’。我记不太清具体术语,但基本逻辑是一样的。”他低头看着小张怀里的兔子玩偶。玩偶的纽扣眼睛吸光,像两个黑洞。林北伸手戳了一下玩偶的脸。绒毛很软。和入口婴儿车里的那些同款。没有触发规则。
“小张,你的玩偶我戳过了。它是软的。这个触觉反馈是真的——不是我骗你。你也可以戳一下。如果戳了之后你觉得自己在戳东西,说明你的触觉还在正常工作。触觉和视觉对不上没关系——先信触觉。触觉比视觉难伪造。”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是对则师。编号CN-0217-0001。至于弹幕里那些‘长发魔女’什么的——那是他们乱叫的,跟我没关系。总之我说的话你可以不信。但你的手指可以信。戳吧。”
小张没有戳。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玩偶。只是看了一眼。林北把这个也记进了终端——第一次语言引导:失败。但触觉引导有微弱反应。下次循环可以优化话术。
企鹅区门口,那个年轻人双手掐着自己的喉咙,嘴唇翕动,发出极细微的断断续续的鲸歌旋律。眼球表面的血痕已经干涸,从眼眶往下延伸成两道暗红色的线,顺着脸颊一直流到锁骨。林北试着用剪刀投影接近他,想看他喉咙里的歌声是否携带规则虚线,是否可以剪断。剪刀投影还没接近,年轻人就往后退了。他退进了企鹅区深处,抱着膝盖蹲进墙角。林北收回剪刀,没有追进去。
“他不让我剪。不是因为规则——是他自己在躲。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喉咙里的旋律。也许在他听起来那不是噪音——是鲸鱼在跟他说话。我不确定剪断对他来说是救他还是伤他。”他对着终端录音,“个案留待后续处理。目前收集到的数据:眼球渗血是物理损伤,可以自愈;鲸歌循环是规则污染,需要找到规则源头才能剪断。规则源头可能和海洋馆里的鲸鱼塑像有关——它的歌声和年轻人喉咙里的旋律频谱一致。通关动物园后让委员会派人来同步剪断鲸鱼塑像的规则虚线和年轻人的喉咙里的旋律。两边一起剪,成功率更高。”
他把剪刀投影收回去,对着企鹅区深处挥了挥手。年轻人没有回应。但林北还是挥了。“拜拜。下次来的时候给你带耳塞。虽然不一定有用。”
哺乳室在海洋馆后方,门口挂着半截被撕破的布帘。林北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那个女人抱着两只兔子玩偶,正在用游园指南折成的勺子给它们喂水。玩偶的三瓣嘴里冒出了乳白色的牙尖——不是兔子牙齿,是人类婴儿的乳牙。她把婴儿车里的玩偶和自己的孩子混淆了,规则把她的认知扭曲后具象化了。林北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把布帘拉好,对着终端录音:“哺乳室个案。母子联结。不剪。剪断任何一端都会伤到另一端。后续让委员会派认知修复师和儿科医生一起进——修复师修复规则污染,医生照顾婴儿。不管婴儿是人还是玩偶——先按人来处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委员会说玩偶不算人,就让他们来找我。我有积分。积分可以换等值服务。我来定义等值。”
回到导览台前,老周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员工守则。“我是海洋馆管理员。员工守则在更衣室手册里。这张是我自己的——我进空洞之前刚好放在口袋里。送你了。反正我也用不上——我不打算再碰任何规则了。”他笑了笑。手指还在流血。
林北接过那张纸。纸是暖的,贴着老周口袋温度。他没有立刻展开,而是把纸折好放进终端保护套里。然后抬头看着老周。“你刚才说你不打算再碰任何规则——但你给我这张员工守则的时候已经碰了。告示牌上的游客守则也是规则。你刚才用手指着它的时候,指尖离玻璃只有几厘米。你没有触发惩罚——因为你心里不相信这条规则是真的。你不信就不会触发。所以你不是不碰规则。你是不相信自己能碰规则。”他顿了顿,然后对老周竖起一根大拇指,“但你还是碰了。你把员工守则给了我。谢谢你,老周。你的指甲和你的守则都会被存进委员会档案。到时候档案标签上写——‘海洋馆管理员老周,在手指受伤的情况下仍主动向对则师提供关键情报,并赠送员工守则一份。此行为被判定为——很帅。’”
老周愣了片刻,然后笑出声来。笑得手指又开始流血,但他没停。“你这个对则师说话怎么跟幼儿园老师似的——一边夸人一边哄人——还带发小红花——”
“不是小红花。是积分。积分可以换弹幕过滤器。虽然你不是对则师,但你的贡献我会在报告里注明。你的指甲会和我的剪刀一起出现在委员会档案的附录里——作为双子塔动物园通关记录的合作者。”
陈默在旁边开口:“他在给你画饼。但饼是真的。他自己也吃。”
“……什么叫我也吃。”林北转头看他。
“你刚才在安全屋跟苏眠谈判,要的是弹幕过滤器。老周帮你攒了积分。你自己还需要更多。动物园里还有很多人。你打算救完。饼的馅是你自己填的,但面是老周帮你和的。”陈默的语气依然没有任何波澜,“你欠他一顿早餐。”
林北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转头对老周说:“出去之后请你吃早餐。委员会食堂。自动售货机里的咖啡很难喝,但热干面还可以。豆浆是粉冲的——不要点。”
老周笑着点头。手指还在流血,但他没再在意那根指甲了。
林北环顾海洋馆。五个人,四个规则触发案例,一个失踪。所有数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员工守则在更衣室,更衣室在爬行区后面。去爬行区要先经过灵长类区外围走廊。走廊入口上方刻着CN-0000-0001的警告——“不要走灵长类区。上一个走过灵长类区的人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是人了。”
林北盯着这行刻痕看了片刻。门框内侧还有另一道更浅的刻痕,周雅留下的——“他是对的。我走过灵长类区。我已经不是人了。但我还能写字。”
他蹲下来,在周雅的刻痕旁边用手指画了个小小的圈。圈里面画了几个点——委员会积分计数符号。然后站起来,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呆毛从指缝里翘出来,晃了一下。
“海洋馆里五个人。老周给守则,算一个。剩下四个人我先不带走——等通关之后让委员会来统一回收。周雅和她妈还在更衣室。先去找她们。路过灵长类区外围走廊的时候不要进核心展区。猩猩在写规则——我不想碰新规则。”
“你今天还会碰更多规则。”
“那就碰。但先碰能加分的。”林北走向爬行区方向,作战服的靴底踩在海洋馆的防滑地板上,发出闷闷的沙沙声。呆毛在头顶晃了一下。陈默跟在后面,重力场铺开。路过婴儿车时,他停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终端,对着那排婴儿车拍了张照。角度很刁钻——刚好拍到林北的背影走在前面,呆毛从马尾上方翘出来。他把这张照片存进数据库。标签:长发魔女。备注:本人不承认这个称呼,但他觉得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