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空荡荡的客厅

作者:nodog 更新时间:2026/6/27 0:04:15 字数:2747

林北站在客厅中央。和他童年记忆里那个全家人演戏给同学看的客厅是同一个,但所有的家具都不见了。沙发、茶几、电视机、麻将桌、他妈切水果时坐的那张小方凳,全部消失了。只剩下墙角靠着他爸那把破蒲扇,手柄已经包浆,扇面边缘磨得起了毛。他弯腰把蒲扇捡起来,翻到背面——扇骨末端有一行极小的烫金印:丙戌年姑苏扇坊制。这把破蒲扇是定制货。他爸在牌桌上总说“这把破扇子不值钱”,牌友们都信了。

客厅里有两扇门。一扇在左边,一扇在右边。两扇门之间的墙上挂着父母的遗像——黑框,白底,两个人并排。他爸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老头背心,手里拿着破蒲扇,笑得一脸得意。他妈穿着那件碎花围裙,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苹果,苹果核还在中间。照片下方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他妈的字迹:“小北,这两扇门是你爸和我一起装的。他说左边那扇通往牌桌,右边那扇通往厨房——你推开哪扇都行。”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他爸的字迹:“儿子,别听你妈的。左边是厨房,右边是牌桌。你妈记性不好,她每次都记反。”

林北盯着这两行互相矛盾的遗言看了片刻,然后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这两个人连死都要演戏”的好笑。他爸说左边是厨房,他妈说左边是牌桌。两个人都说自己知道正确答案,两个人都说对方记反了。这把他从小看到大——每次同学来家里,他爸负责装穷,他妈负责端苹果,演完之后躲在厨房里小声对台词。现在人都不在了,黑白遗像挂在墙上,还在对台词。

他把蒲扇放在鼻子前面闻了一下。手柄上还残留着他爸手上的烟草味,扇面上还粘着一小撮极细微的面粉。

电视机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藏着他小学时画的画。全家福。他把他爸画成了一个火柴人,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把他妈画成了另一个火柴人,手里端着一盘苹果。他在两个人中间画了一个更小的火柴人,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我”。那张画的背面是他爸的笔迹——“儿子第一次画全家福。他说蒲扇画得最像。苹果画得不太像,因为没有核。下次补上。”抽屉里还有一叠他爸的牌友通讯录,每一页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每个人最喜欢的茶叶品牌。还有一本他妈的手写菜谱,每一道菜旁边都画了一个小圈,圈里写着“小北爱吃”“小北不爱吃”“小北说还行但其实他吃了两碗”。菜谱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超市小票,小票背面是他妈的字迹:“今天超市打折,买了小北爱喝的豆浆。他爸说豆浆粉冲的不好喝,要买鲜榨的。我说他嘴刁。他说随我。”小票上的日期是他高中考试年级第九那天。他把小票折好放进口袋。

客厅茶几底下曾经有一个饼干盒,铁皮的,上面印着已经褪色的牡丹花图案。那是他妈的针线盒——不是真的装针线,是装着他从小到大所有掉了的扣子。小学校服的第一颗扣子、初中校服的袖扣、高中校服的领扣。每一颗扣子都用保鲜膜包着,上面贴着他妈的标签——“小北三年级春游前掉的”“小北中考那天掉的,考完回家说考得还行,后来发现扣子掉了”“小北高中考试年级第九,扣子是考完第二天掉的,大概在教室里跟同学炫耀的时候蹭掉了”。她把每一颗扣子都洗干净,用保鲜膜包好,标上日期,放进饼干盒里。她说等以后儿子结婚了,把这些扣子一起缝回去。他没有结婚。扣子还在饼干盒里。空洞没有把饼干盒加载进这一层——大概是因为这些细节太具体了,空洞读不懂为什么有人会把掉了的扣子用保鲜膜包起来标上日期。

冰箱门上曾经有一个极小的凹痕。小时候有一次他把冰箱门开得太猛,门把手撞到了旁边的墙。他妈没有骂他,只是用指腹摸了摸那个凹痕,说以后开门轻一点。后来那个凹痕一直在——每次他回家打开冰箱拿豆浆,都会看到那个凹痕。空洞把冰箱加载进了这一层,但凹痕没有加载进来。冰箱门是光滑的、完整的,像从来没有被撞过。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应该有一个凹痕的位置,只摸到冷冰冰的拉丝面板。

客厅地板正中央曾经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是他小时候在客厅里骑小三轮车时轮子刮的。他妈当时说等他长大了就把划痕磨掉,后来一直没磨——她说留着也挺好,以后带孙子回来的时候可以跟孙子说“你爸小时候在这儿骑车,把地板刮了”。他没有孩子。那道划痕一直在客厅地板正中央,每次他回家都能看到。空洞把整个客厅都加载进了这一层,但地板上的划痕没有加载进来。他低头看着灰白色的地板,用鞋尖在那个应该有一道划痕的位置轻轻蹭了一下。什么都没有。

他打开冰箱冷藏柜。里面放着一盘切好的苹果,用保鲜膜蒙着。和他妈每次切的一样——一刀下去,果核不去,两端对称。苹果已经氧化发黄,保鲜膜上凝了一层极细的水珠。盘子是白瓷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银边——是他妈最喜欢的那套餐具里的一只。盘子旁边放着一张纸条,用保鲜膜包着,字迹很轻,像是怕被看到,又像是怕被擦掉:“苹果切好了。放在老地方。以后没人给你切了,你记得自己切。切片的时候别去核,去了核就不像我们家了。——妈。”他把纸条放进口袋。钥匙就压在盘子下面——一枚极小的银色钥匙。钥匙旁边还有一小包保鲜膜包着的豆沙包,是总教官从第一层老街早餐铺的蒸笼里拿的,旁边用马克笔写着:“第一层顺的。表情很好看。——总教官留。”

冰箱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塞着一张折成四折的纸。他抽出来展开——是离婚协议书。纸张已经泛黄,边缘卷了起来,签名栏里他爸和他妈的名字并排签在一起。协议书的空白处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笔迹是他爸的,歪歪扭扭的:“你妈说这份协议书先放你这里——等她死了再给你。现在她死了。我也死了。你看着办。反正我们俩都没当真。”他把离婚协议书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打开冰箱上层冷冻柜。里面是一排整整齐齐的保鲜盒,每个盒子上都贴着他妈的标签——“小北三年级运动会第一名”“小北五年级作文获奖”“小北初中入学第一天”“小北高中考试年级第九”“小北第一次穿裙子——漫展女仆装,班长给他挑的,我帮他缝了两针。”最后一个保鲜盒上写着“小北在客厅里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该推哪扇门”。盒子里是一小片灰白色的骨粉。他把保鲜盒放回去,关上冷冻柜的门。

他站在两扇门之间,左边门缝里透出麻将牌哗啦啦的洗牌声和他爸标志性的那句“我儿子学习好,将来肯定挣大钱”。右边门缝里透出水槽的滴水声和他妈切菜时围裙摩擦灶台边缘的沙沙声。他没有推任何一扇门。他走到两扇门之间的遗像前面,把双手同时放在两张照片的下沿,轻轻按了一下。两张照片同时亮起来——他爸的蒲扇在照片里晃了一下,他妈的苹果在照片里轻轻转了半圈。两扇门在他身后同时打开。他没有回头。他走到冰箱前面,拿出那盘苹果,拆开保鲜膜咬了一口——氧化了,果肉有点沙,但甜味还在。他把整盘苹果吃完,核留在盘子里,把盘子放进水槽冲了一下,放在沥水架上。然后走到遗像正下方那面墙前面,推开通往第九层的通道。身后的客厅在灰白色虚空中化为骨粉,但冰箱冷冻柜里那些保鲜盒没有碎——它们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缩成极小的光点,落进他口袋里。他往下坠,手里攥着那枚银色钥匙。口袋里有离婚协议书、超市小票、保鲜膜包着的纸条、豆沙包、总教官的马克笔留言。他的戒指和手环在口袋里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极细微的金属脆响。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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